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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最有趣的事情,往往始于计划结束的地方。
想知道如果你的导航仪是一块任性又爱开玩笑的水晶,你还能不能回家吗?
欢迎来到这样一个世界:平行世界通过水晶开启,而幸福散发着桃子酸奶的香气。
这是一部引人入胜的科幻中篇小说,讲述巨魔巴克斯和他的人类朋友伊戈尔不可思议的冒险。他们原本只想去看海,结果却打开了一扇通往无限的传送门。
巴克斯是来自魔法谷的巨魔档案管理员,拥有随情绪变色的天鹅绒般皮肤和巨大的定位耳朵。他酷爱桃子酸奶、华夫蛋糕和新知识。他轻信、热情洋溢,完全坐不住。一块调皮的水晶意外地把他带到了伊戈尔位于莫斯科的公寓。
伊戈尔是一名普通的办公室职员,厌倦了灰暗的日常,渴望生活有所改变。他成为巴克斯忠实的朋友、保密者和那个很快习惯了生活变成一场无尽的拯救巨魔任务的人。
他们的每一次旅行都是一张单程票,目的地不可预测。
这本书献给所有喜欢善良幽默、科幻、不可思议的冒险,以及关于一次偶然相识如何改变整个人生的故事的人。也献给这样一个道理:即使在最疯狂的冒险中,最重要的是身边有一个愿意伸出肩膀的朋友。因为真正的友谊没有边界——无论是地球的,还是星际的。
巴克斯,那个会
发光
的
在一个既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的世界里,只有被寂静刺穿的永恒群山,以及像无人需要的尘埃一样散落在黑色天鹅绒天空上的星星,居住着密林的巨魔。
他们像复活的岩石,长满了灰烬般的苔藓。他们粗糙而蓬乱的皮肤吸收着从山峰流下的雾气,并将它的凉意保存了数个世纪。他们以石头上的地衣和裂缝中生长的沉睡蘑菇为食,他们的语言像巨石的摩擦声——沉闷、缓慢,充满了拖长的停顿。他们活得久,动得少,思考得更少。
巴克斯就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里。
他来到世上时,身上没有覆盖着高贵的苔藓毛发,而是奇怪地光滑、赤裸,皮肤呈现出温暖的灰烬般的光泽。它像地下花朵的花瓣一样娇嫩,摸起来像天鹅绒。当他哭泣时,他的皮肤会发出柔和的、乳白色的光。父母用困惑的、深色细长的眼睛看着他。他们给他起名叫巴克斯——来自一个古老的字,意思是“碎块”、“碎片”,因为他仿佛是从另一种未知的岩层上碎裂下来的。
巴克斯的童年安静而孤独。苔藓抓不住他的皮肤,雾气从上面滑落,不停留。他不能像同类那样,一站就是几个小时,吸收湿气和思绪。在别人觉得舒适的地方,他觉得冷,于是他蜷缩在洞穴深处温暖的石头旁取暖。他吃同样的食物,但对他来说,那像是无味的灰尘。然而,他却贪婪地收集偶尔沉积在岩架上的闪烁星尘,那东西尝起来是甜的。在一个食物单调的世界里,他却是杂食的。
但主要的奇迹不在这里。他的皮肤是魔法般的。它不仅仅是一层外壳,而是一个感知不可见之物的器官。触摸石头时,他感觉到的不是寒冷,而是过去地震的沉闷、沉睡的回声。还有……他能理解。他总是能理解。
有一次,当巨魔中最年长的德丹抱怨新苔藓长得多慢时,巴克斯听到的不只是刺耳的声音。他理解了那些话:“……以思念的速度生长……”但“思念”不是苔藓的事!那是一种感觉!巴克斯愣住了。他看着风在裂缝中歌唱——而风向他讲述了遥远的、平坦的、没有山的世界。他看着星星的闪烁——他的心智充满了柔和的、孤独的鸣响,一首关于冰之火焰的歌,持续了数百万年。他的皮肤捕捉到了隐藏在世间振动背后的意义。他理解石头、雾气和寂静的语言。但他自己的族人,他的父母,他却理解得最差。他们简单而沉重的思绪仿佛在他的感知中陷住了,丢失了。他们是最陌生的。
那件改变了一切的事,发生在流星之夜。
每隔一百年,这个世界的星星会从天幕上脱落,在上面划出银色的伤痕。密林的巨魔们走出洞穴,默默注视着这一切,在他们石头般的心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关于运动、关于坠落、关于变化的模糊记忆。
巴克斯站在一旁。一颗特别明亮的星星在坠落时唱起了歌。它的歌既温柔又可怕——一个关于自由、关于飞翔、关于漫长旅途终结于群山怀抱的故事。巴克斯感到自己赤裸的皮肤上起了鸡皮疙瘩,他从内部发出了光,回应着这呼唤。光很柔和,闪着磷光,像萤火虫一样。
然后他看到族人们转过身来看他。几十双深色的眼睛没有看着坠落的星星,而是看着他。他们的目光中没有赞叹,也没有恐惧。有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底的疏离。在这个最重要的夜晚,他比天上的景象更明亮。也更陌生。完全、无望地陌生。一颗从天上掉下来的石头,对他们来说都比他们群体中这个发光的碎片更容易理解。
那一夜,巴克斯领悟了。这领悟像冰川泉水一样苦涩而清澈。他不属于这个寂静、苔藓和石头的世界。他的家不在这里。他的家在别处,那里有别的意义、别的声音、别的色彩。他生来就拥有一张能听见宇宙所有语言的皮肤。那么,宇宙在呼唤他。
他在黎明时分离开了,如果那能被称作黎明的话——当雾气短暂地变灰时。他什么也没带,只带了一把甜美的星尘。他来到那安静呼唤的地方——一道裂缝,从那里传来的低语不像风的低语。那是陌生歌曲的片段、异世界花朵的气味、陌生战斗的回声。他的皮肤随着这些声音的节奏振动。
巴克斯闭上他那双像夜鸟一样巨大的眼睛,把手掌放在裂缝冰冷的边缘,向前迈了一步。他的皮肤更明亮地闪了一下,回应着异世界的接近。他不是坠入深渊,而是坠入之间。世界之间。
他不再是碎块巴克斯。他成了探寻者巴克斯。他魔法般的皮肤,他在巨魔世界里的诅咒,如今成了他的指南针和钥匙。前方是无限的世界,充满了声音、色彩和词语。他相信,在其中一个世界里,他会找到他在雾山中如此缺乏的东西——不仅仅是理解,而是友谊。也许,还有那个会称他为“自己的”,而不是“碎片”的人。
淡紫色的光
辉与友谊协议
世界之间的旅行就像一场醒着的梦。巴克斯穿过色彩与声音的漩涡飞翔。行星从身旁飘过,每一颗都有自己的音乐:某处鼓声隆隆,某处水晶钟声叮当作响,而某处则弥漫着旋律般的寂静。他觉得自己像一片绒毛,迷失在宇宙的交响乐中,这既可怕又令人惊叹。
就在这万花筒之中,他注意到了一样特别的东西。一颗熟透的李子和薰衣草颜色的行星,闪烁着阳光的光斑。从它那里散发出一种无忧无虑的、温暖的欢快,仿佛它一直在轻轻地笑着。这与他那雾蒙蒙的、无声的家形成了完全的对比。好奇心战胜了谨慎。巴克斯在脑海中向那片光辉伸去,水流轻轻地转动了他,把他直接带到了紫色的云层边。
他降落在一片蓬松的、有弹性的草丛中,像淡紫色的苔藓,每走一步都会闪闪发光。空气甜美而提神。而在田野上方,像一群巨大的熊蜂一样嗡嗡作响地飞着一些奇怪的物体。那是一些微小的、只比核桃大一点的闪亮装置,在身后留下彩虹般的痕迹。每一个里面,在透明的胶囊中,都坐着一个驾驶员。
这颗行星的居民原来很微小,是亮绿色的,仿佛是用翡翠玻璃雕刻出来的。他们巨大的黑眼睛带着无声的惊叹看着一切,头上颤动着细细的触角。他们立刻注意到了客人。一群小飞船嗡嗡地旋风般飞来,围绕着巴克斯排成了一个完美的几何圆形。
一个带有金色条纹的装置向前驶出。响起了悦耳但非常正式的声音:
——欢迎来到欢乐铃铛行星,在虹彩云层区!您抵达的目的是和平接触、交换图案还是改善景观?请标明您的意图,以便登记入册。
巴克斯被嗡嗡声震得有点发懵,小心地坐了下来,让自己显得小一些。
——我是巴克斯。我只是在旅行。而且……在寻找朋友,——他说,并不太指望他们能听懂。
作为回应,嗡嗡声变得更响,并带上了欢快的调子。小飞船沿着复杂的轨迹移动,显然在交换数据。
——朋友!——金条纹小飞船宣布。——这是绝佳的交流目标!您的数据与我们的不同,这让相遇更加有趣!建议您进行登记,并开始参观游览!
还没等巴克斯来得及说什么,几艘小飞船射出了细细的光束。它们像草叶一样挠着他的手臂。
——质地已记录:“令人愉快且不寻常”。温度正常。无威胁。状态:“朋友(试用版)”。请跟我们去相识中心,交换名字并享用点心!
就这样,巴克斯找到了他第一批外星朋友。冒险立刻开始了。
交换名字的仪式在一个活光构成的穹顶中举行。巴克斯被邀请对着一个针头大小的麦克风说出自己的名字。当他说出“巴克斯”时,所有绿色小人一起吱吱叫了起来,把记录输入了他们的设备。他们的名字简单而响亮:祖姆、弗利克、布利普。他们解释说,现在他的名字已被录入银河系“有趣声音”目录,并获得了“悦耳而善良”的评级。
点心原来是一朵五颜六色的花粉云,从上方落到他身上。巴克斯意外地打了个喷嚏,喷嚏产生的气流带走了花粉,在墙上把它摆成了一个奇特的图案。小人们欣喜若狂。他们立刻宣布这是“瞬间艺术”,并开始郑重地扫描这个图案,以便把它画在自己飞船的船身上。
最搞笑的事发生在巴克斯累了,躺在柔软的淡紫色斜坡上休息时。他不动而温暖的身躯,在小人们快速商议之后,被决定用作“临时休息和娱乐区”。他们开始全家全家地降落在他身上,铺开微观的野餐垫,自拍(他们相机的闪光像小蚊虫叮咬一样痒),甚至放起小风筝,风筝挂在他的耳朵上。巴克斯躺着,轻轻地笑着,不敢动,以免打扰这些小休息者。
他们邀请他参加“田野改善”,实际上是一场巨大的冰壶游戏。巴克斯吹着孢子绒毛做的大而轻的球,小人们在小飞船上努力把它们赶到苔藓上画好的圆圈里,每次成功的投掷都发出响亮而快乐的嗡嗡声。
巴克斯喜欢这里。这些绿色小人忙碌、快乐,而且无比友善。他们不断地改善、扫描、发明,并为最微小的成功而欢欣。但过了一段时间,他开始感到一丝淡淡的惆怅。他们的友谊是欢乐的、喧闹的,而且……有点表面。他们赞叹他作为一个新的、不寻常的现象,问了他成千上万个关于他“功能”的问题,却从未问过他来自哪里,为什么有时看起来若有所思。对他们来说,他只是一场引人入胜的冒险——“大朋友巴克斯”而已。
当他明白该继续飞行时,他走到首领布利普面前。
——我需要走了。去寻找我的家。
小飞船难过地垂下了机头。
——寻找——这很重要。很遗憾。您让我们的区域更欢乐了。请收下这份纪念礼物。
有人递给他一颗微小的水晶,像一滴凝固的彩虹。
——这是共振器。如果您靠近友谊深沉而安静的地方,它会轻轻地发光。我们的仪器捕捉不到那种东西,但我们相信这样的地方存在。
向整群嗡嗡作响、闪闪发光的朋友挥手告别后,巴克斯在他们城市的边缘找到了一扇微弱的、摇曳着的通往另一个维度的门——只是空气中一道裂缝,从那里飘来遥远雨水的气味。
他迈步走了进去,爪子里握着温暖的彩虹水晶。伟大旅程的第一站结束了。他获得了一些自信、许多可笑的回忆,以及一个坚定的认识:他寻找的不仅仅是欢乐,而是某种更大的东西。而在那里,在接下来的世界里,这个“更大的东西”正在等着他。
石墨荒原与冷光
在欢乐铃铛行星那淡紫色的欢腾之后,巴克斯漂入的那片寂静显得格外深沉。他飞了不久,很快在世界的洪流中,一个微弱但清晰的闪烁吸引了他的注意。那不是明亮的内烁,也不是柔和的流转,而是一种平稳的、钢铁般的辉光,像暮色中打磨过的金属。
巴克斯被好奇心驱使,朝它飞去。他落入的这个世界,是一片巨大的、毫无生机的平原,颜色如石墨和钢铁。脚下嘎吱作响的不是尘土,而是细如沙粒的金属碎屑。空气静止、无菌而寒冷,没有一丝气味。地平线上矗立着规整的几何结构——金字塔、立方体和圆柱体,与灰色的天空融为一体。没有树木,没有河流,没有任何上一颗行星那种蓬勃生命的迹象。只有寂静与秩序。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脚下轻微的震动。一种与其说听得见、不如说感觉得到的嗡鸣。巴克斯转过身,愣住了。
在平原上方,一个飞船无声地滑行着,离地面半米。它巨大如山丘,呈完美的杏仁形。它的表面绝对光滑,颜色如暗钢,而在最边缘处,冷峻而有节奏的蓝白色闪光不断掠过,仿佛一颗巨大的、无情的的心脏在跳动。这艘飞船以其严苛而令人恐惧的精确之美令人震撼。
从飞船上降下一道冰冷的、苍白的光柱,三具身影在其中凝固。这些生物比巴克斯高一倍,瘦削而修长。他们的皮肤泛着与这颗行星相同的石墨色调。头部按比例略大于身体,长着巨大的、杏仁形的、完全黑色的眼睛,没有任何光泽或表情。手臂很长,几乎垂到膝盖,手指纤细而多关节。他们一句话也没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们只是看着。他们的目光沉重、审视,像压力一样。
巴克斯记着与绿色小人们友善相处的教训,胆怯地举起手做出问候的手势。
——你们好!我是巴克斯。我是旅行者。
生物们没有回答。其中一个以流畅的、几乎机械的动作伸出了手。他掌心亮起一个小小的全息屏幕,一道快速的扫描光束扫过巴克斯。他感到一阵不舒服的、冰冷的刺痛。
——生物来源物体,——一个声音响起。它扁平、合成,没有语调,不是从生物的嘴里发出,而是仿佛从周围的空气中传来。——不符合74-Г区任何已编目的形态。碳基和硅基水平异常。情感信号:检测到“好奇”、“紧张”。存在目的?
——我……我在寻找朋友,——巴克斯再次试图解释,但他的声音在这压抑的寂静中显得微弱而不确定。
——“朋友”。术语不明。不导致流程优化的社会功能。情感联结。已认定低效。物体具有研究价值。
生物们交换了目光——巨大眼睛的一次快速、几乎难以察觉的动作。这显然是一种交流方式。然后其中一个用手势指向飞船。意思很明确:“跟上”。
就在这时,巴克斯用粗布缝的口袋里(那是他在雾山中用树叶做的)有什么东西嘶嘶作响,变得滚烫。他一颤,把手伸了进去。是那颗彩虹水晶,布利普和他团队的礼物。但现在它不再闪耀着所有颜色。它发出一种平稳的、令人不安的红光,随着飞船上闪光的节奏脉动。红色——危险、警报、警告的颜色。那些快乐的小人给他的不是一件小玩意,而是一个真正的威胁探测器。
巴克斯的心狂跳起来。这些生物并不友善。他们不想结识他。他们想研究他。带走他。他想起了自己巨魔族人冰冷的眼睛,明白了——这是同一种疏离,只是被冰冷的智慧和科技放大了。
——不,——巴克斯坚定地说,后退了一步。——我不会跟你们走。
——拒绝不是方程式中的变量,——那个毫无感情的声音响起。生物们的长手臂同时向他伸来。从他们的手指上分离出小小的银色球体,漂浮在空气中,向他瞄准。
巴克斯转身就跑。他的脚陷进金属碎屑里。他听到身后绝对无声的滑行。回头一看,他看到那些生物不是在跑——他们平稳地悬浮在地面上,寸步不离地跟着他,而他们的飞船已经掉转方向,现在平行飞行,封锁了通往地平线的路。从飞船上射出的光柱照亮了巴克斯,以刺眼的冷光将他钉在原地。
绝望扼住了他的喉咙。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烧得通红的水晶。它烫着他的手掌,它的脉动与他疯狂的心跳同步。拿它怎么办?它是作为“真正的友谊”的礼物送给他的,但现在需要的完全是另一回事!绿色小人们警告过,这颗水晶尚未被完全研究。
一个银色球体悬停在他脸前,伸出细线般的触须。本能比思想更快。巴克斯闭上眼睛,把水晶攥在拳头里,绝望地在面前一挥,就像驱赶一只纠缠不休的黄蜂。
水晶怒吼了。
不是用声音,而是用能量的爆发。从中冲出的不是一道光束,而是一整道扭曲的、狂野的光波——同样是红色的,但混合了他自身恐惧的金色和遥远星辰的辉光。这不是攻击,而是最纯粹的干扰。光波击中球体,球体发出一声细小的尖叫,化为尘埃。它穿过悬浮的生物,他们僵住了,仿佛他们完美的系统瞬间出了故障——他们的黑眼睛无序地闪烁,身体在奇怪的、不协调的痉挛中抽动。它滚到飞船边,飞船边缘平稳而有节奏的闪光变成了混乱的、抽搐的光之舞。一瞬间,完全的混沌降临了。
这一刻正是巴克斯需要的。他看到,在他身旁被能量爆发扭曲的现实织体中,出现了一道裂缝——不是通向这里的那道,而是另一道,从中飘出臭氧和湿润泥土的气味。他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在最后一刻看到生物们正在恢复,而他们的飞船朝他转过来的不是光柱,而是一种类似正在变暗的吞噬之斑的东西。
裂缝合上了。
巴克斯摔在柔软、湿润的土壤上,落入某片森林完全的、蒙福的黑暗中。他躺着,大口喘气,汗湿的手掌攥着水晶。灼热消退了,红色辉光变成了微弱的、令人安心的光芒,像遥远星辰的光。他安全了,在这里所能达到的程度上。
他躺了很久,望着头顶密不透风的树叶穹顶。快乐的绿色小人们现在像一场遥远的、奇妙的梦。而来自石墨行星的冰冷、无情的生物给他上了第一堂严酷的课:宇宙中不仅有好奇而善良的,也有那些只把别人视为研究对象的。他对友谊和家的寻找突然获得了新的、令人不安的维度。而他唯一的武器和指南针,就是这颗小小的水晶,它能发出令人不安的红光,并能将他全部的恐惧倾泻而出。而借助这颗水晶进行的第一次传送试验,成功了。
巴克斯翻了个身,倾听着夜晚森林的声音——昆虫的鸣叫、树叶的沙沙声。这里很可怕,但不一样。这里有生命,而不是冰冷的算计。他闭上眼睛,仍然感觉到那些毫无感情的黑色眼睛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他的皮肤因过度兴奋而发出蓝绿色的光。旅程继续着,但现在他知道了:不仅要善良,还要谨慎。并且要相信朋友们的提示,即使它们只是口袋里光芒的颜色。
低
语之梦与飞翔贝壳的森
林
巴克斯坠入的黑暗并不阴森,而是像温暖的毯子一样舒适。空气低沉地震动着生命的声音:鸣叫、嗡嗡、沙沙,以及远处如玻璃铃铛歌唱般悦耳的流转。他躺在厚厚的地毯般柔嫩的绿色苔藓上,那苔藓如此柔软而有弹性,仿佛他落在了一朵云上。抬起头,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森林中,但那是怎样的森林啊!
树木高耸入云,达数百米。它们的树干并不笔直;它们扭曲、缠绕、分枝,形成复杂的、像蕾丝一样的拱门和长廊。树皮闪烁着柔和的铜色、暗银色和温暖的赭石色。而代替树叶的,是从枝头垂下的长长的、细细的活光之带——发光的碧绿色、淡紫色和金色的丝线,在看不见的气流中轻轻摇曳,以柔和、魔幻的辉光照亮树冠下的空间。这不是日光,也不是夜晚,而是永恒的、舒适的黄昏。
生命在处处沸腾。空气中,在发光的丝带间穿梭飞舞着有翼的生物。它们很小,有巴克斯的手掌那么大,仿佛是用活生生的烟雾和闪烁做成的。它们的形态不断变化——时而鸟,时而蝴蝶,时而只是一团发光的亮片。每一个都发出自己的声音:一个像小小的铙钹一样叮当作响,另一个用细细的假声歌唱,第三个有节奏地咔嗒作响。它们一起创造出复杂、令人催眠的交响乐。
苔藓上,爬行着鳞片的生物,身后留下湿润的、闪烁的痕迹。它们像是蜥蜴和宝石的混合体。它们的背脊覆盖着反射光带的闪亮鳞片,它们不慌不忙地移动,带着哲学般的尊严,有时停下来,从最近的树枝上“喝”光,伸出细细的管状舌头。
而在更高处,在蜿蜒的树枝的高度,飘浮着真正的飞行蘑菇。它们的菌盖像微型降落伞,呈彩虹色,缓慢旋转,而细细的菌柄像触手一样扭动,捕捉气流。在它们旁边,优雅地从空气中蹬开,游动着章鱼软体动物。它们的身体光滑、珍珠般,触手不是用来游泳的——它们细而长,末端亮着不同颜色的小灯。这些小灯被它们布置在空气中,创造出短暂的、漂浮的图案,片刻后便消散了。它们似乎只是为了美丽而用光作画。
巴克斯愣住了,被迷住了。在石墨世界的冰冷虚空之后,这蓬勃的、安静的、歌唱的生命仿佛是治愈。他小心地站起来,苔藓在他脚下温柔地弹跳。他口袋里的水晶现在发出温暖的、金绿色的光芒,平静而安宁。没有红色。这里很安全。
他信步而行,只是观察着。他巨大的定位耳朵努力捕捉每一个声音。有翼的烟雾缠绕着他,研究着他,它们的触碰像轻柔的吹拂。一位鳞片智者从他脚下爬过,甚至没有加快步伐。巴克斯觉得自己是一个不请自来但被容忍的客人。
一个动作吸引了他的注意。一只章鱼软体动物,比其他稍大,触手发出纯银色光芒,慢慢靠近了他。它没有画图案,只是漂浮着,它大大的、深色的、聪明的珠状眼睛仔细打量着巴克斯。然后它的一只发光触手慢慢伸出,轻轻碰了碰巴克斯的手掌。
在触碰的瞬间,巴克斯的脑海中闪过的不是声音,而是一个画面。他看到自己坐在树脚下长满苔藓的石头上,但他看起来……不一样。平静。安宁。仿佛他属于这里。画面充满了安静的接纳感。
——你……在给我看?——巴克斯低声说。
软体动物在空中慢慢摇晃,大概意思是“是的”。然后它转身游走,回头看着,仿佛邀请他跟随。巴克斯被这场无声的对话所鼓舞,跟了上去。
章鱼把他带到一棵巨大的树前,树干上布满了深深的、盘旋的沟纹。在它的底部有一个入口,周围是活的、发光的蘑菇。里面宽敞而温暖。光通过木头上奇特的孔洞和地板上发光的苔藓透进来。中央有一块巨大的、光滑的石头,上面栖息着几十只同样的软体动物——各种颜色和大小。这似乎是它们共同的聚集地,它们的家。
但主要的不是这个。在洞穴的墙上,直接在活木材上,流淌着一道梦境瀑布。
这不是水流,而是一幅持续的、流动的画卷,由柔和的光和难以察觉的、朦胧的画面组成。那里闪过这片森林在不同“时间”的画面:跳舞的灯火、鳞片生物庄严的游行、整群烟雾歌手的飞行。章鱼们似乎不仅能创造短暂的图案,还能把它们——它们的记忆、印象——记录在这活生生的树木组织中。这是它们的图书馆、它们的历史、它们的艺术。
巴克斯坐在地上,震惊不已。他的向导,那只银色章鱼,游到瀑布前,用触手碰了碰它。画面变了。现在在光流中,巴克斯看到了……绿色小人们的外星小飞船、淡紫色的田野,甚至石墨行星上那艘杏仁形飞船的冰冷轮廓。章鱼在给他看他自己旅程,仿佛森林以某种方式感知并记住了巴克斯从其他世界带来的振动。
然后画面又变了。章鱼给他看了森林的其他角落:黑暗、潮湿的密林,发光的丝带很少生长;一个深谷,从那里传来低沉的、非歌声的嗡鸣;最后,一片林间空地,上面长着一朵唯一的、无比古老而巨大的蘑菇。它的菌盖是哑光黑色的,布满金色纹路,从中发出一种安静的、强大的、几乎鸣响的振动。这朵蘑菇的画面充满了深深的敬意和……淡淡的忧伤。
银色软体动物放下了触手。它游到巴克斯身边,再次碰了碰他,这次传递了一个简单但清晰的思想形态:那朵黑色蘑菇的形象,巴克斯走向它的形象,以及这一行动重要性的感觉。森林通过它的使者请求他做某件事。
巴克斯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他们给他看了他的历史,接纳了他。现在他想帮忙。章鱼指出了路——洞穴上方一个通向树冠蜿蜒路径深处的孔洞。
沿着树枝道路的旅行本身就是一场冒险。巴克斯在藤蔓构成的活桥攀爬,从一根巨大的树枝跳到另一根,而下方,在闪光的黄昏中,萤火虫和歌手们翩翩飞舞。他觉得自己是这个巨大的、呼吸着的机体的一部分。最后,他沿着树皮构成的天然螺旋坡道向下,进入森林更黑暗的部分,来到了那片林间空地。
巨型蘑菇亲眼所见更加雄伟。它像塔一样矗立,它的菌盖仿佛支撑着森林穹顶的最高处。上面的金色纹路暗淡地、断断续续地闪烁着。从它那里发出的不是之前画面中那种悦耳的振动,而是不均匀的、嘶哑的颤抖。在蘑菇的底部,巴克斯看到了问题所在。某种爬行的、暗淡的、像液态沥青一样的生物粘在根上。它并不具有攻击性,它……病了。而它的衰弱正在吸走蘑菇的力量,熄灭它的金色脉络。鳞片智者们绕开这片空地,有翼歌手们也不飞到这里来。森林不知道如何治愈它古老的守卫者,又不伤害已成为它一部分的寄生者。
巴克斯走近了些。他不懂治疗魔法。但他记得发光丝带、苔藓、与章鱼无声交流的感觉。他想起了自己的存在、他不同的起源,如何在这个世界中引起回响。他掏出了自己的水晶。它发出温暖的、平稳的光。巴克斯没有挥舞它。他只是坐在患病处前,把拿着水晶的手掌贴在自己胸口心脏跳动的地方,试图传递他所感受到的:对森林收留的感激、对患病生物的同情、对和谐的希望。
他没有念咒语。他只是集中精神。他安静的、内在的辉光,被水晶柔和的光芒放大,从他身上波散开来。它不灼烧,也不净化。它充满。光笼罩了古老的蘑菇和它根部的黑暗生物。一瞬间,一切静止了。
然后蘑菇菌盖上的金色纹路以新的、平稳的力量闪亮了。而那个液态沥青的生物……开始变化。它黑色的物质从内部发出光来,泛起深沉的、天鹅绒般的紫色和蓝色流转。它从根上分离,变成更清晰的、水滴形的形态,柔和地脉动着,爬向阴影,不再是寄生者,而是森林中又一个崭新的、美丽的造物。从蘑菇发出的振动再次变得纯净而强大,是一首深沉安宁的歌。
巴克斯呼出一口气。他不是用力量治愈了疾病。他……重新充能、重新引导了能量,恢复了平衡。森林以一波安静的、包罗万象的喜悦回应了他。有翼的烟雾飞向他,合唱般鸣响。鳞片智者们爬进空地,它们的鳞片闪耀得更加明亮。而从树枝上,他的银色朋友章鱼下来了,碰了碰他的额头,在那里留下了一瞬间的画面:巴克斯在森林中央发光,是它不可分割的、被爱的一部分。
他在这里没有找到词语。他没有缔结任何联盟。但在这安静的帮助中,在这无声的理解中,他触碰到了某种远比简单友谊深刻得多的东西。那是灵魂的亲缘,是在存在本身层面上的交流。而这一点,正如巴克斯所领悟的,坐在如今闪耀的蘑菇守卫者下面,有时已经完全足够了。
无声的呼
唤
巴克斯留在了低语之梦的森林里。日子(如果可以把树上发光丝带闪得更亮一些的时期这样称呼的话)平静而从容地流淌着。他学会了理解章鱼软体动物的无声语言,捕捉它们交替出现的思维形象:邀请他分享从树干渗出的甜美汁液的餐食,警告银色花粉构成的细雨即将来临,以及从凝视记忆瀑布中新图案中获得的平静喜悦。
他很幸福。更确切地说,他本应幸福。这里接纳了他。这里他做了重要的事,治愈了古老的蘑菇。这里既没有冰冷的虚空,也没有阴郁的攻击性。只有美、和谐与安宁。他口袋里的水晶发出平稳的、温暖的、几乎昏昏欲睡的金色光芒,仿佛在咕噜着:“一切都好,你到家了。”
但有些东西不对劲。有什么东西从内部啃噬着巴克斯,安静的、执着的,像远处碎玻璃的叮当声,你与其说是用耳朵、不如说是用牙齿感觉到的。
起初他以为,他只是不习惯这样的完美。在他故乡的雾山中,总是寒冷而寂静;在绿色小人的行星上——欢乐而忙碌;在石墨世界——可怕而无菌。而这里则是完美的中间。但问题恰恰就在这里。完美。
他的定位耳朵,又大又薄,一天比一天不安。它们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时而转向这边,时而转向那边,捕捉这个世界最细微的振动:蘑菇生长的嗡鸣、树根的低语、有翼生物之间的呼唤。而这一切都是……可预测的。旋律优美、漂亮,但像一首精心调校的交响乐,其中永远不会有走音的音符。没有惊喜。没有挑战。
他的皮肤,他灵魂的魔法气压计,也感到无聊。它捕捉森林的情绪——平静满足的波浪、对逝去一天的淡淡忧伤、对新一天安静的期待。但没有绿色小人们那种狂野大笑的迸发。没有让心脏狂跳的冰冷恐惧。甚至没有健康的恼怒或争论。只有无尽的、无所不在的认同。
他缺少声音。真正的、活生生的声音,专门对他说的。不是思维形象,不是音乐,不是可爱的咔嗒声。而是话语。问题。玩笑。抱怨。什么都行!这里的所有生物都直接交流,用灵魂,绕过了对言语的需要。而巴克斯,令他惊讶的是,他意识到自己想念语言的不完美。想念可以说一套、想一套。想念争论与和解。想念在“篝火”旁讲述的故事(虽然这里不点篝火),而不仅仅是在光流中展示的。
有一天,坐在梦境瀑布旁惯常的位置上,他观察着银色章鱼创造一个新图案——一个复杂的、旋转的光之曼陀罗。这很美。就在那一刻,巴克斯捕捉到自己的一个念头:“如果把这里的角度不做成四十五度,而是四十六度呢?就只是为了看看会发生什么。”
他甚至伸出手,想用触手调整光束,但停住了。章鱼带着安静的惊讶看着他。这里不“看看会发生什么”。这里做正确的事。完美的事。与整体和谐的事。
正是在那时,巴克斯意识到了。他缺少混沌。正是那一点不可预测的火花,让生活成为生活,而不是一幅美丽的画。他需要冒险,不是作为生存的手段或帮助他人,而是作为目的本身。像呼吸一样。他需要那种他自己也只是模糊猜测的刺激,但他的直觉、他的皮肤和耳朵早已在这个世界完美调校的旋律中拼命寻找。
但怎么离开?没有传送门。没有缝隙,没有裂缝,没有扭曲。森林是一个完整的、自足的世界,自给自足,不愿放走它的客人。水晶沉默着,很满意。似乎巴克斯找到了天堂,却发现它对他而言是金笼子。
绝望中,他爬上了他能到达的最高的树枝,森林穹顶的最边缘,那里发光的丝带被稀疏的、活的、闪烁的水晶簇所取代。他坐下,把腿悬在温暖黄昏的深渊上,凝视着这个世界无边无际的、天鹅绒紫色的“天空”,那里没有星星,只有永恒的、柔和的光辉。
就在那时,他决定不去找门。他决定呼唤。
他闭上眼睛,不再抵抗那从内部啃噬他的东西。他把对争论、对笑中带泪、对荒谬的偶然、对大声的喧哗和安静的秘密的全部思念释放出来。他想象的不是完美的和谐,而是来自不同世界的欢乐的、斑斓的、喧闹的、不可预测的狂欢。他把全部存在的力量、他魔法皮肤渴望新异振动的全部思念都倾注进这种感觉中。
他没有注意到,他自己内在的辉光,通常柔和而平稳,开始以不安的、明亮的光斑脉动。他没有注意到,他的耳朵绷得笔直,变成了完美的天线,开始以如此大的力量振动,以至于在丝绒般的空气中产生了圆圈。
他只是……呼唤。不是用话语,而是用他的全部内里。呼唤冒险。呼唤未知。呼唤那种他不知其名的刺激。
宇宙回应了。
不是在他正上方。在远处,森林深处,正是那个章鱼给他看过的、有低沉嗡鸣的深谷。从那里传来一个声音。不是歌,不是沙沙,不是嗡鸣。那是刮擦声。短促、尖锐,仿佛两大块顽硬的金属在这个柔和声音的世界里短暂地触碰了彼此。伴随着刮擦声,振动来了——陌生的、棱角分明的,与森林的和谐不协调的。
银色章鱼突然出现在旁边,整个样子都表达出不安和疑问。巴克斯口袋里的水晶一颤,它的金色光辉变成了好奇的、警觉的碧绿色。
巴克斯睁开了眼睛。他的思念,他的呼唤,物质化了。不是以门的形式,而是以异常的形式。这个世界的完美图案中织入了一个异质的音符。而他知道,这不是石墨世界的威胁。这是别的东西。也许危险。也许惊人。肯定——是他想要的。
他从树枝上下来,看着他的软体动物朋友。
——我需要去那里,——他说,虽然知道他们不会懂他的话。但他发送了一个思维形象:他自己走向深谷,以及一种不可遏制的、贪婪的好奇心。
章鱼僵住了,触手垂了下来。它传回了回应形象:警告、黑暗、陌生的、带刺的能量。但巴克斯坚定不移。他再次发送感觉——不是轻率,而是准备。决心。
而森林,以其无尽的智慧,明白了。它的客人不是为永恒安宁而生的。他是旅人。而要继续前行,他需要一个跳板。这个跳板就是异常。
软体动物慢慢点了点头(它的身体上下摇晃),向前游去,指引通往密林深处的路,通往音乐停止、某种新事物开始的地方。
巴克斯跟了上去,他的心脏终于以那种模糊的、渴望的节奏跳动起来——期待的节奏。他不知道深谷中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这是他的出口。他迈向那个巨大的、喧闹的、不完美的、疯狂有趣的世界的一步。
窗台世界
坠入深谷不像坠落,而像沉入浓稠、温暖的蜂蜜。从黑暗中传来的低沉嗡鸣从四面八方包裹住巴克斯,淹没了森林交响乐最后的流转。光——那种柔和的、永恒的丝带之光——消散了,被浓密的、天鹅绒般的漆黑所取代。他还没来得及害怕。这感觉奇怪地熟悉:和以前一样无声地滑过世界之间。只是这一次没有画面的漩涡。只有黏稠的、昏昏欲睡的虚空,在其中他一瞬间失去了意识,仿佛紧紧闭上了眼睛。
他在温暖中醒来。一种温柔的、平稳的、抚慰的温暖,他从未感受过。在雾山中是永恒的寒冷,在其他行星上是人造气候或阴影的凉意。这温暖是活的,是慷慨的。它来自他正前方一片巨大的、平坦的、闪闪发光的空间。
巴克斯慢慢睁开眼睛。然后世界爆炸了。
首先是光。刺眼的、金色的、切割般的光。它迫使巴克斯眯起眼睛,喷了个鼻息。这是太阳。真正的、猛烈的、没有被巨树树冠过滤的太阳。它倾泻在周围的一切上,画出长长的、清晰的影子,让空气中旋转的尘埃像微观钻石一样闪耀。
然后是颜色。不是柔和的铜色、碧绿色和紫色的流转。而是刺眼的白色天花板、墙上亮蓝色的方块(带几何图案的壁纸)、桌上柠檬色的杯子、扔在椅子上的鲜红毛巾。颜色简单、大胆,彼此之间没有他习惯的那种和谐。这是色彩的混沌。
然后是声音。他的耳朵,还没恢复过来,一颤,像两个抛物面天线一样展开,捕捉每一声响动。远处某个地方,一个连续的、低沉的嗡鸣在闷响——像一只沉睡的金属野兽(这是冰箱在工作)。墙后有人有节奏地大声跺脚,传来断断续续的欢快、洗脑的音乐(邻居在做早操)。窗外鸟儿尖锐而快乐地叫着,窗下有什么巨大的、发臭的东西带着咆哮和轮胎摩擦沥青的声音驶过(卡车)。
巴克斯坐在一条狭窄、坚硬而温暖的条带上。这是窗台。它下面是一个奇怪的白色东西,带着旋转的把手(暖气片),它后面是一道神秘的透明障碍,障碍后面是那个狂野的新世界(窗户)。
他的皮肤,这个超敏感的器官,立刻混乱地做出了反应。因为震惊和不解,它闪成冰一样的淡蓝色。因为对太阳的好奇,它泛起温暖的金色纹路。因为对嗡鸣和咆哮的警觉,它布满紧张的银灰色涟漪。他像一个活的、呼吸的万花筒,坐在圆点图案窗帘的背景前。
然后一只苍蝇飞来了。
它很小,黑色的,凶恶的,而且响得难以置信。它在房间的寂静中(与森林相比的寂静)发出的嗡嗡声,听起来像电锯。苍蝇公事般地勘察了空间,注意到窗台上那个奇怪的、脉动的物体,断定这大概是什么非常有趣的东西。它以无耻的之字形径直朝巴克斯飞去,试图降落在他左耳定位器的最尖端。
这是最后一根稻草。那只耳朵,又薄又敏感,像被电击一样一抖,在根部卷成了紧紧的贝壳状。苍蝇愤愤地嗡嗡着飞走了,但立刻又对右耳发起了攻击。
巴克斯惊叫一声,挥舞双手,驱赶这个微小但执拗的侵略者。在这场混乱中,他差点从窗台上掉下去,但抓住了边缘。他的皮肤在这一刻闪成纯粹的懊恼和困惑的亮橙色。他,黑暗寄生者的战胜者,古老蘑菇的治愈者,竟然被……一只飞虫攻击并逼退了!
苍蝇满足了好奇心(或者断定这个物体太活、太不舒服),以同样公事般的嗡嗡声飞向房间深处,飞向桌上被遗忘的杯子。
巴克斯喘过气来,揉着耳尖。肾上腺素渐渐退去,让位给那种他渴望的感觉——期待。这个世界……不可思议。它粗鲁、尖锐、气味难闻(空气充满了奇怪的化学和灰尘气味)。它不和谐、喧闹。但在这嗡鸣中,在这色彩的尖叫中,在这无耻的苍蝇中,正是那种生命——不完美的、不礼貌的,而是猛烈的、蛮横的、真实的。
他小心地把额头贴在窗玻璃的凉意上,向外望去。他的眼睛睁大了。下面,在混凝土和沥青的盒子里,移动着、闪耀着、鸣着笛、停着的“铁兽”——汽车。人行道上穿梭着穿着各种不可思议外壳的双足生物。高高的天空中,一只巨大无比的银色大鸟拖着白色尾迹飞过。
他口袋里的水晶终于醒了。它没有亮红色。没有发出安宁的金色光芒。它开始同时流转所有颜色,快速的、混乱的,就像几分钟前他自己的皮肤一样。这是完全困惑、震惊的兴趣和无限可能性的颜色。这个世界同时是一切:危险、坚硬,又无比迷人。而巴克斯,双手贴在玻璃上,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尖锐的、甜美的刺激战栗掠过他的脊背。
他如此绝望地呼唤的冒险,就从这里开始了。在一个普通莫斯科公寓、城市睡区的温暖窗台上。而他的第一个考验不是宇宙威胁,而是一只普通的家蝇。
伊戈
尔
当三楼一套两居室公寓的窗台上正上演着“巨魔对苍蝇”的跨物种冲突时,这套房子的合法拥有者——那个人类——的生活,正沿着它自己那条早已碾熟的轨道流淌。
伊戈尔坐在扶手椅上,盯着显示器。他是一家普通营销软件公司的普通程序员。屏幕上蜿蜒着代码——无尽的字符串,负责让“沙发侏儒”网店上那个“购买这堆彻头彻尾的破烂”按钮在鼠标悬停时从酸绿色变成毒橙色。
“杰作,”伊戈尔阴郁地想。“我全部的才华,我全部的青春,我所有关于创造人工智能、或者退而求其次创造一款牛逼游戏的梦想……全都浓缩在这个动画里了。我是‘加入购物车’界的毕加索。”
他长得挺顺眼,但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像一颗被忘在冰箱里的西红柿,有点蔫了。细金属框眼镜滑到了鼻尖上。他身上穿着他标志性的“对抗灰暗的盔甲”——一件印着穿宇航服的腊肠犬在木星表面玩滑板的衬衫。桌子底下,裤脚下面露出袜子:一只印着戴护耳帽的猫,另一只印着披萨和仙人掌的图案。这是他无声的、纺织品上的反抗。
突然,他被代码折磨疲惫的大脑给了他一段内心对话:
大脑:够了。完蛋了。崩溃了。如果我现在再看到一行关于反馈表单数据验证的代码,我头骨里那颗按钮就会爆炸,从耳朵里流出来的不是血,而是CSS样式。
伊戈尔(心想):但计划……
大脑:什么计划?!“熬到七点,堵车一小时,买‘俄罗斯传统’牌饺子当晚饭——天知道在哪儿做的——然后在电视前听着去屑洗发水广告睡着”的计划?这不是计划。这是一本互动式的昏迷入门指南!
伊戈尔:那你建议什么?
大脑:破坏。怠工。逃跑。就现在。说你……服务器出故障了。阑尾炎发作。或者你终于明白你真正的使命是在伏尔加格勒养狐猴。然后走。离开这里。
伊戈尔眨了眨眼。这……即使对他内心的声音来说,也意外地雄辩。他感到一种奇怪的、生理上的牵引力。不是朝向冰箱,不是朝向沙发。而是朝向家。尽管他清楚地知道,家里等着他的是:寂静、一株名叫卡尔、有点落灰的仙人掌,以及通常晚上八点左右涌上来的存在主义忧伤。
“好吧,”他投降了。“我走。只是为了狐猴。”
他猛地站起来,眼镜差点从鼻子上飞出去。隔壁“格子间”(和伊戈尔工作的地方一样,是方方正正的玻璃房间)的同事玛丽娜惊讶地抬头看他。
——怎么了,伊戈尔,着火了?
——更糟,——他阴郁地回答。——顿悟了。我意识到了维护按钮之人存在的虚无。我要去拯救狐猴。或者拯救我自己。还没确定。
没等回答,他把印着吃汉堡独角兽补丁的背包甩到肩上,大步走向电梯,感觉自己是个疯狂的叛逆者,尽管他只是提前一小时溜出去休自己合法的午休。
战士之路,被现实打断,开始了。
电梯。里面已经站着部门主管阿尔卡季·彼得罗维奇,一个西装看起来永远像刚从1985年冷冻舱里出来的人。
——索科洛夫?这么早去哪儿?——阿尔卡季·彼得罗维奇问,用那种大概看基因突变的眼神扫着他的衬衫。
——去……上进修课,——伊戈尔脱口而出。——“神经网络及其在用户界面动态范式转变中的应用”。非常重要。
阿尔卡季·彼得罗维奇哼了一声,显然不信,但在他的心理目录里也找不到“擅自离开神经网络课程”这一条。
——注意别影响转化率,——他嘟囔着走出电梯。
“会影响,”伊戈尔在心里保证。“我可能根本就不回来了。”
停车场。他的车,一辆银色外国车,车龄属于“精心保养尚有尊严”,停在一辆崭新的跨界车和一辆生锈的“九号”之间。伊戈尔捕捉到一个念头:他的车是他生活的完美隐喻:不算新鲜,但还能战斗;不是豪车,但也不是破车;所有功能都正常,但带不来快乐。他发动了引擎,引擎咳了一声,像一条疲惫的老狗一样突突响起来。
堵车。这是地狱。但是例行公事的地狱,可预测,因而更加令人忧伤。伊戈尔堵在里面,开着收音机,里面一个精神饱满的主持人正在讲“早晨激励自己的十种方法”。
——我现在就通过收音机亲自激励你,——伊戈尔嘟囔着,切换到音乐。播放着某种沉思的电子乐,与眼前无尽的车尾灯长龙完美和谐。
他看着窗外。人行道上生活喧嚣:人们匆匆赶路,一对情侣在笑,某个怪人牵着一条穿背心的雪貂。周围的世界沸腾着、冒着泡、散发着汽油味和售货亭炸土豆的香味,丑陋、鲜艳,而且……活着。而他被锁在一个铁盒子里,沿着柏油河慢慢漂向自己的洞穴。
“为什么?”大脑突然又哀嚎起来。“那里有什么?仙人掌卡尔想你了?”
但那种奇怪的、无法解释的牵引力没有消失。它像胸骨后面某种轻微的痒。仿佛家里等他的不是又一个“什么都没有”,而是某件他忘记了的、非常重要的事。某件能改变一切的事。
终于,从主路拐进他那个“睡城星系”的庭院迷宫后,他把车停在了自己的九层楼旁。楼和所有楼一样:预制板、有点剥落,阳台上堆满各种杂物。
伊戈尔下了车,伸了个懒腰,看了看自己三楼公寓的窗户。窗户很普通。圆点图案的窗帘。没什么特别的。
“好吧,到家了,”他带着一丝讽刺想。“孤独与饺子的堡垒。你到底想从我这里要什么?”
他叹了口气,慢悠悠地走向单元门,甚至没有怀疑,就在那扇窗户后面,在他的窗台上,在一汪阳光里,坐着一个小小的、光秃秃的、完全不可思议的答案——对他所有关于旅行和鲜艳色彩未曾说出口的问题的答案。而他那灰暗的、可预测的、像堵车一样的人生,即将做出比那些在木星上玩滑板的腊肠犬更急的转弯。
一間公寓裡的太空漫遊
當伊戈爾還在堵車中,聽著關於哥斯大黎加鳳梨農場的播客時,他的公寓裡正展開一場規模大得多的探索。巴克斯從與蒼蠅和窗外刺眼太陽的震撼相遇中回過神來,從窗台上滑到了一個奇怪的、涼爽而光滑的表面上——鑲木地板。對於習慣了苔蘚、裸地或金屬碎屑的生物來說,這是前所未見的現象:堅硬的、由帶有神秘年輪圖案的完美木板拼成的,彷彿有人把巨大的石化蘑菇鋸開並鋪平了。
他那對大耳朵,雖然根部還緊緊捲成螺旋狀,但展開的、顫抖的耳尖捕捉著每一個聲音。牆上時鐘的滴答聲(一隻金屬小甲蟲,用單調的咔嗒聲吞噬著秒)。冰箱的嗡鳴(一個沉睡的冰之精靈,在夢中囈語)。插座裡充電器輕微的噼啪聲(一隻電蟋蟀)。
但最吸引他的是色彩和形狀。房間裡滿是器物。巴克斯帶著科學家般孩子氣的天真,開始了編目工作。
第一個擋在路上的是沙發。對巴克斯來說,這不是一件家具,而是一頭巨大的、矮胖的、披著深藍色皮毛、處於深度冬眠狀態的野獸。他小心翼翼地用爪子戳了戳它。表面凹陷下去,但隨後又彈性地恢復了。野獸沒有反應。巴克斯爬了上去。這就像攀登一座溫暖的、天鵝絨般的山丘。山頂上躺著兩隻較小的野獸——靠墊。一隻披著格紋鱗片,另一隻披著條紋。巴克斯安頓在它們之間,感覺無比舒適,像個征服山峰的人一樣得意洋洋。他一時想,這會不會是當地薩滿進行神聖睡眠的地方?
一道閃光吸引了他的注意。架子上放著帶玻璃的相框,裡面是凝固的、扁平的人類。一個留著鬍子、戴著奇怪帽子的男人(伊戈爾的祖父在老照片裡)帶著嚴峻的不可阻擋的神情望著一旁。巴克斯湊近,鼻子貼在玻璃上。他的皮膚瞬間染上虔誠的淡紫色。他斷定這些是居所的守護神靈,被封在透明石頭裡守護安寧。他禮貌地對其中最嚴肅的一位點了點頭。
大衣櫃,深色的,散發著木材和別的東西的氣味(樟腦丸和舊羊毛)。門微微開著。巴克斯鼓起勇氣,擠了進去。織物的王國!像被擊敗的怪物皮毛一樣掛著的——襯衫、褲子。上面架子上,躺著捲成一圈的神秘生物——襪子。巴克斯驚嘆了一聲。一隻上面佈滿奇異的粉色大嘴鳥(火烈鳥)。另一隻滿是帶刺冠的黃色果實(鳳梨)。這是無可辯駁的證據:這個世界的主人是一位偉大的獵人和異域戰利品的收集者!巴克斯恭敬地摸了摸鳳梨襪。材質很柔軟。他出其不意地把它像小背心一樣套在一隻手上。挺好玩。口袋裡的水晶短促地閃了一下粉色,像在竊笑。
在窗台上,他降臨之處旁邊,一個陶罐裡坐著仙人掌卡爾。對在巨型飛行蘑菇中長大的巴克斯來說,這個生物既熟悉又令人不安地靜止。刺!明顯的戰鬥準備標誌。但它不飛、不唱、不爬。巴克斯小心地朝它吹了口氣。毫無反應。戳了戳(非常小心地)土壤。乾的。他那能感知生物狀態的魔法皮膚,察覺到一絲輕微的、幾乎察覺不到的波動……無聊?口渴?巴克斯被同情心驅使,環顧四周。旁邊放著一個杯子,裡面有昨天剩下的茶。他費了很大力氣,饞得直舔嘴(茶聞起來很神奇——草藥和蜂蜜),用掌心舀了一點液體,倒在卡爾帶刺的根下。
——堅持住,帶刺的兄弟,——他低聲說。——我懂這是什麼感覺——坐在一個地方等待奇蹟。
書桌。這裡是神聖的混沌。紙張——捲軸。閃亮的金屬棒(筆)。還有主要器物——沉睡的扁平石頭(合上蓋子的筆記型電腦)。但旁邊躺著它的主宰——一個帶按鈕的小黑石頭(電視遙控器)。巴克斯按下了大紅色按鈕。沒反應。他又按了一次,這次用兩隻爪子。這時牆上一面巨大的黑鏡子活了過來(電視)。它閃出刺眼的藍光,嚇得巴克斯往後一縮,發出嘶嘶聲,皮膚上覆蓋了一層保護性的閃爍偽裝。鏡子上出現了數字「62」。它們燃燒著,冷漠而完美。巴克斯齜著牙(看起來與其說嚇人,不如說可愛),開始在遙控器上亂按一氣。數字變了:07、15、34。他著迷地愣住了。他在操控數字的魔法!他是數位符文的主宰!這甚至比打噴嚏噴花粉還酷。他舒服地坐好,背靠著光碟盒,開始儀式般地撥弄按鈕,在螢幕上創造出令人著迷的序列:05……89……12……他胸前的水晶同步地眨著不同顏色。
廚房帶來了最令人頭暈目眩的驚喜。冰之精靈(冰箱)的嗡鳴在召喚。巴克斯走過去,拉動弧形把手。門輕輕嘆息著打開了,將他籠罩在一團涼爽和奇怪氣味的雲中。裡面是霜和秩序。巴克斯往塑膠容器裡看了一眼。那裡躺著半透明的、彎曲的、帶著黑色小點眼睛的生物(去殼蝦)。它們像微小的、冷凍的粉色水精靈。巴克斯聞到海的氣味(即使是冷凍的),恭敬地蓋上了容器。他沒碰食物,但體面地通過了寒冷的考驗。
巴克斯在灰綠色陶瓷的水槽平原上探索時,不小心碰到了一個槓桿。伴隨著嘶嘶聲和轟鳴,水從它上面的小嘴裡噴湧而出!真正的、急速的、響亮的!巴克斯嚇得從水槽邊跳開,壓住了耳朵。但好奇心佔了上風。他把手伸到水流下。涼的!濕的!神奇的!他試圖抓住它,但水漏進了黑洞裡。他笑了,尖銳而響亮,皮膚泛起所有碧綠色調。他把水龍頭開得更大,在水槽裡製造了一場迷你海嘯,欣喜地看著碎屑和氣泡在漩渦中旋轉。
就在這時,當他濕漉漉、幸福地坐在水槽邊,腿懸在瀑布上方晃蕩時,外面傳來了鎖孔裡鑰匙的聲音。咔嗒聲比公寓寂靜中的雷鳴還響。
一切都凝固了。水繼續嘩嘩流。電視顯示著「23」。仙人掌卡爾默默吸收著意外的茶雨。而巴克斯,喉嚨因激動而發乾,耳朵對準門口,皮膚瞬間從歡快的藍色變成警覺的保護性灰綠色——與水槽琺瑯同色的偽裝——明白了:偉大的獵人、戰利品襪子的主宰、閃爍精靈的守護者,回到了他的巢穴。
第一次接触,或地上的
饺
子
伊戈尔跨过门槛,带着一种对宇宙尽了义务的感觉:他把晚饭带回了家。手里晃着一袋“西伯利亚,满满的爱”饺子,根据标签,它们产自莫斯科附近某个城市的工业区。他用脚踢了踢白色运动鞋,让它们在门口跳了一段随意的舞,然后光着脚啪嗒啪嗒地朝厨房走去。他的思绪被一个重要的选择占据着:现在就吃,还是先静静地坐一个小时,欣赏天花板。
他推开厨房的门。然后呆住了。
水龙头嘶嘶作响、咕嘟咕嘟地喷着水。水槽边上,像孩子坐在码头边一样把腿悬在水槽里,坐着一个……什么东西。
这个生物比一只大猫稍大一点,但说它像猫——那是一个字都不像。光秃秃的,有着奇怪的橄榄灰色天鹅绒般的皮肤。像小猫头鹰一样巨大的、温暖的琥珀色眼睛,带着同样无声的惊叹看着伊戈尔。而那对耳朵……这对耳朵!巨大的、薄薄的、半透明的定位器,此刻转向他,僵住了,以最细微的颤抖抖动着。但最不可思议的是皮肤。它在流转。从明亮的碧绿色和祖母绿色光斑(对瀑布的狂喜)开始,在伊戈尔的注视下,它开始迅速变换色调。警觉的灰钢色波浪掠过其上,耳朵边缘闪出惊慌的猩红色光斑,与狂野好奇的黄色条纹交织在一起。它就像一个活的、呼吸的情绪屏幕,在最不恰当的时刻被逮住了。
——操……——伊戈尔开口,但话卡在喉咙里,被不信任的痉挛堵住了。
饺子袋从无力的手指中滑落,响亮地拍在油毡上,破了。几十个白色的、包得整整齐齐的、带着特有褶边的半月形饺子朝四面八方滚去,逃离这个诡异事件的中心。一个特别活泼的饺子蹦到伊戈尔脚边,停住了,仿佛在等待解释。
伊戈尔没有看饺子。他看着那个生物。生物看着伊戈尔。在只被没关的水龙头汩汩声和房间里时钟滴答声打破的寂静中,是一种绝对的、超现实的寂静。
伊戈尔的大脑,在代码bug处理方面训练有素,试图以文件形式输出逻辑链。
链条1:累了。幻觉。该睡觉了。但是……幻觉不应该有潮湿的气味(来自湿水槽),看起来也不应该如此……触觉上真实。
链条2:有人逃跑了。邻居化学家的转基因雪貂跑了。一则“丢失秃毛变色雪貂,找到者有赏”的告示听起来更不可信。
链条3:外星人。认真的?在他那栋预制板九层楼里?他是直接降落在我的窗台上的吗?
当伊戈尔的处理器卡住、翻找垃圾文件时,水槽上的生物动了。它慢慢地、非常慢慢地,抬起一只像手的爪子……挥了挥。一个小小的、胆怯的动作。它的皮肤在这一刻呈现出尴尬的混合色:欢迎的桃色和愧疚的蓝色。
伊戈尔不由自主地眨了眨眼。幻觉不会挥手。它们不在乎。
——你……——伊戈尔沙哑地开口,清了清嗓子。——你……从哪儿来?
巴克斯听到声音(真实的声音——粗犷的、活生生的声音!),更加警觉了。他的耳朵向后折起,皮肤上覆满细密的保护性沙色涟漪,模仿着……窗台上旧油漆的质感?他听懂了话,捕捉到了语调——困惑、震惊,但没有攻击性。这已经算点什么了。
伊戈尔被突如其来的冲动驱使,猛地向前一步去关水龙头。水声停了。这个突然的动作是个错误。
巴克斯像弹簧一样弹了起来。他没有扑向攻击,而是……溜了。从水槽——到桌子,路上碰倒了伊戈尔尝试画画失败留下的笔筒。画笔哗啦散落。从桌子——到椅背,轻如羽毛。对于这样奇怪的身体来说,他的动作异常优雅。他停在高处,缩成一团,准备逃跑,他的车灯般的眼睛死死盯着伊戈尔。
——嘿,嘿,冷静!——伊戈尔自动举起双手,像面对野兽一样展示空空的掌心。他觉得自己像个白痴。——我不会……我只是……饺子撒了。
他笨拙地朝厨房地上散落的半月形面粉制品挥了挥手。巴克斯跟着手势看过去。他的目光从伊戈尔滑到饺子上,又滑回来。好奇显然在与恐惧搏斗。他的一只耳朵定位器颤了一下,转向伊戈尔脚边躺着的“西伯利亚,满满的爱”。他侧腹的皮肤闪起好奇的黄绿色。
这时伊戈尔恍然大悟。这是……这是动物的恐慌。陌生的领地,一只巨大吵闹的灵长类。需要安抚。但怎么安抚?请他吃饺子?很难想象他的消化系统会怎样。
相反,伊戈尔非常缓慢地蹲了下来。他变小了,不那么有威胁性了。
——你看,——他尽可能温柔地轻声说。——我也住在这里。柜子里有菠萝袜子。那是我的。你是谁?
巴克斯看到巨人缩小并安静下来,稍微放松了些。他色彩中的尖锐恐惧被浓密的、研究性的绿色取代。他在椅背上走了一步,又一步。然后,像杂技演员一样轻盈地跳回桌子,但离伊戈尔更远了些。他的目光落在那里躺着的一把茶匙上。他小心地用爪子——更确切地说是手——碰了碰它,然后拿起来……朝伊戈尔伸过去。不是作为武器,而是……好像在展示。或者在提议。他脸上(如果那能叫脸的话)是专注、严肃的表情。
伊戈尔忍不住笑了。这是一声短促的、紧张的笑,巴克斯抖了一下,但没有跑。
——怎么,提议和好?用勺子?——他慢慢伸出手,握住勺柄。——谢谢。我有很多这样的。
巴克斯看着那只巨大的、温暖的手掌拿走了闪亮的物体。接触建立了。通过中间人。他发出一个轻轻的、短促的声音——介于吱吱声和咕噜声之间。他的皮肤瞬间闪出满意的、温暖的橙色。
——哇,——伊戈尔低声说。——你真的像……心情一样,会发光。
他仍然蹲在散落的饺子中间。而他对面坐着的是他见过的最不可思议的生物。恐惧在退去,让位给震惊的、狂野的、痒痒的兴趣。他无聊的夜晚,他灰暗的生活,刚刚被一场无法解释的奇迹的烟火炸开了。而且不知怎的,看着那双巨大的、聪明的琥珀色眼睛,他明白:这个奇迹此刻吓得要死,而且完全无助。而它在他的公寓里。
——好吧,——伊戈尔沉重地叹了口气,看着饺子、手里的勺子和厨房桌上的光秃秃外星人。——看来晚饭得推迟了。我们从名字开始吧。我是伊戈尔。而你……是谁?
伊戈尔蹲着,手里握着勺子,像一种荒谬的停战象征。他咳了一声,试着用新的、平静的语气说:
——那么,小家伙……你叫什么?要不叫托什卡?或者……咕噜?——他自己对第二个选项皱了皱眉。
这时桌上的生物挺直了身子。他的巨大耳朵平稳地展开,像天线一样调准到他的声音。他张开了嘴。
——我叫巴克斯,——清晰地传来,带着中央电视播音员般完美的发音。声音意外地悦耳,略高,但没有一丝低语或嘶嘶声。——而咕噜是谁?是坏的吗?
伊戈尔僵住了。他的大脑,刚刚才开始接受外星人的视觉形象,又遭受了新的、毁灭性的打击。载着最纯正俄语有意义词语的声波到达了他的耳朵,但在处理层面被阻断了。他几乎感觉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断了,烧毁的保险丝冒出了烟。
——什么……——他挤出来。
——我说,我叫巴克斯,——生物重复道,礼貌地,但已经带着一丝不耐烦,像一个不被听的孩子。——而你是伊戈尔。我记住了。
伊戈尔再也无法蹲着保持平衡,向后一仰,沉重地一屁股坐在冰凉的油毡上,离压扁的饺子两厘米。
——你……会说话?——这是他大脑唯一能组织的问题。
——嗯,是啊,——巴克斯歪了歪头,他的大眼睛表达出真诚的困惑。——难道这里不这样吗?在那个发光丝带的森林里,大家不说话,但我们用形象互相理解。而这里……我听到了你的声音,就……用同样的方式回应了。这不对吗?
他说得流畅,不打结,只是偶尔插入像“发光丝带的森林”这样奇怪的词组,仿佛这和“小区商店”一样平常。
伊戈尔坐在地上,背靠着洗碗机的门,慢慢摇着头。
——不,我是说,是的……我是说这里是这样,这是对的……但怎么做到的?你怎么会俄语?你可是……——他朝他的方向挥了挥手,找不到词。
——我知道很多声音,——巴克斯天真地解释,仿佛在说走路或打喷嚏的能力。——石头的声音、风的声音、来自其他地方的……其他生物的声音。你的声音——也是一样的。它们在我脑子里拼成画面。我只是用你的声音重复那些画面。这很合逻辑吧?
“这很合逻辑。”这句话,由一个来自另一个星球的赤裸巨魔带着孩子般的天真说出,彻底击溃了伊戈尔。他轻轻地、但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
——合逻辑。当然合逻辑。绝对。只是我,看来,落后于生活了。坐在这儿给按钮做动画,而宇宙早就在实践万语即时翻译了……通过谁?通过巨魔?从窗台上掉下来的巨魔?
——我没有掉下来,——巴克斯有点委屈。——我是抵达的。先是森林,然后是……裂缝和深谷。然后到了这里。在你那……透明墙边的扁平温暖的石头上面。而且那里飞着一个小小的、嗡嗡的、烦人的生物。
伊戈尔不笑了。坐在他面前的不是幻觉,不是动物。坐在他面前的是某个人。有名字,有故事,有敏感,有与苍蝇搏斗的经验。
——对不起,——伊戈尔说,仍然坐在地上。——我只是……我这辈子见过很多bug,但这样的……——他又挥了挥手,这次手势里包含了巴克斯、饺子和打开的冰箱。——这甚至不是bug。这是现实操作系统的某种彻底重装。我叫伊戈尔,是的。而你……巴克斯。你是巨魔?
——是的,——巴克斯点点头,显然满意终于建立了建设性对话。——来自雾山。但我在那里是……不正确的。所以我离开了。寻找……嗯,我不知道找什么。而现在,似乎找到了一个非常吵闹,但有趣的地方。
他从桌上跳下来,轻轻落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绕过饺子,走近伊戈尔。现在他们几乎在同一水平线上:伊戈尔坐在地上,巴克斯站在他面前。
——这是什么?——巴克斯用爪子戳了戳最近的饺子。
——这是……饺子。食物。更确切说,曾是食物。现在大概是脚垫了。
——饺子,——巴克斯认真地重复,品尝着这个词。——它……好吃吗?闻起来怪怪的。冷面团和……肉质的忧伤。
伊戈尔喷了个鼻息。
——你知道吗,巴克斯,你大概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美食评论家。“肉质的忧伤”——说得太对了。——他叹了口气,站起来,揉着发麻的背。——好吧。认识完成了。我是伊戈尔,地球人,程序员,这个洞穴和散落饺子的主人。你是巴克斯,来自雾山的巨魔,多语言者和水管研究员。提议停战和喝茶。因为说实话,我非常需要认真思考存在的意义。而茶在这种情况下有帮助。
巴克斯仔细地看着伊戈尔往水壶里倒水。
——茶……——他若有所思地说。——我今天给了那个陶土沙漠里带刺的绿色守卫者一些。他很高兴。
伊戈尔已经习惯了奇怪的措辞,只是点点头,瞥了一眼窗台上的仙人掌。
——这么说,卡尔已经认识了。很好。那么可以说,你在这里几乎算自己人了。几乎。
他放好水壶,转过身。巴克斯坐在地上,收拢着爪子,带着无底的、纯净的好奇看着他。伊戈尔突然捕捉到一个念头:这个荒谬的、不可能的情况——是他多年来生活中第一件真正鲜活而激动人心的事。因此,关于平行世界、会说话的巨魔和饺子里的肉质忧伤的念头,已经不那么可怕了。反而……令人着迷。
水壶嘶嘶响了,伊戈尔被一种奇怪的、近乎仪式性的热情驱使,开始忙活起来。他拿出自己的杯子——简单的陶瓷杯,上面写着“Tea & Coffee”,然后想了想。他的目光滑过架子上落灰的节日餐具,那是祖母留下的:带金边的杯子和极其镂空的花碟。“不,”他想,“太浮夸了。会吓到他的。”最终他选择了一个小巧但完美的圆点图案瓷杯,是他曾经在打折时一时冲动“总得有一件漂亮东西”买下的。他仔细洗净、擦干,带着近乎仪式的庄重把它放在自己杯子对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