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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他说着,往小杯子里倒上温暖的、琥珀色的、带着佛手柑香气的茶。——你可能觉得奇怪,但我们这里就这样。茶、聊天……饼干。
他往盘子里倒了一堆普通的“周年纪念”黄油饼干。巴克斯坐在椅子上(他不得不在下面垫一个沙发靠垫才能够到桌子),带着无声的敬畏看着这场盛宴。他的耳朵,时而像折叠的花瓣,时而像雷达碟,平稳地转向盘子,捕捉着轻微的脆响和甜甜的香草味。
——饼——干——,——他屏息念道,把词拉长,仿佛这是一句咒语。——而茶……它是液态的、温暖的。像梦境森林里树干流出的发光汁液,但……有个性。
伊戈尔啜着自己的杯子,看着巴克斯以难以置信的小心,像排雷工兵拆弹一样,把爪子伸向饼干。他拿起一块,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舔了舔。他的眼睛圆了。
——它……会脆!——他带着孩子般的狂喜惊呼,咬了一口。他脸上绽放出整整一系列情感:惊讶、享受、沉思。
——而且甜!但不像星尘。这是……厚实的甜。地球的。我喜欢。
然后他够到自己的圆点杯子。他没有像伊戈尔那样喝。他用两只手小心地举起它,俯身在蒸汽上,吸入香气,然后小心地用舌头碰了碰滚烫的表面。他一颤,但没有退开。相反,他的耳朵折成了两个问号的形状。
——有意思,——巴克斯若有所思地说。——热的、微苦的……但之后留下甜甜的余味和内心的温暖。这像……像一个开头糟糕、结尾美好的故事。
伊戈尔差点被这个表述呛到。
——巴克斯,——他摇着头说。——你不仅是多语言者。你是美食界的诗人。我现在再也没法喝茶时不想到“开头糟糕、结尾美好”了。
他们坐在寂静中,只被轻轻的脆响打破。最初几分钟的紧张像热茶里的糖一样渐渐融化。伊戈尔感到胸口一种奇怪的、几乎疼痛的温暖。他害怕动,怕吓跑这个不可能的奇迹。怕它原来是梦或过度疲劳的幻觉。
——你说你去过其他……星球?——伊戈尔小心地问,掰开一块饼干。
巴克斯舔着手指上的碎屑,活跃起来。
——哦,是的!先是快速而欢乐的世界。那里住着绿色小人们,骑着闪亮嗡嗡的小虫子。他们什么都想测量、改进和玩乐。他们送了我一颗水晶。——他戳了戳自己奇怪短裤的口袋。——然后是一个寒冷而安静的世界,灰色的金属。那里住着高大的、沉默的生物,眼睛像黑色的湖泊。他们不说话的,而是……扫描。很不舒服。我逃跑了。然后是一片森林……——他的声音变轻了,更沉思了。——那里很美很安静。树木发光,生物不用语言交流,在空中展示画面。但是……那里缺少声音。真正的声音,像你的。
伊戈尔张着嘴听。他的大脑试图画出这些画面,但它们在习惯逻辑的冲击下崩塌了。绿色小人们?金属巨人?有心灵感应的森林?这像胡言乱语,但巴克斯讲述这些就像伊戈尔讲述去另一个城市的旅行一样简单。
——等等,——他打断道,感到一个问题已经在里面灼烧。——那你的……嗯,你的外表。你……会变色。还有耳朵……它们会动。这……这是怎么回事?
巴克斯看着自己的手,仿佛第一次看到它们。
——啊,这个!——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轻微的尴尬。——这就是我。在雾山里大家都是毛茸茸的灰色的,而我是光秃秃的、各种各样的。我的皮肤……它能感觉。感觉心情、声音,甚至意图。如果我害怕——它就显示出来。如果好奇——显示得不一样。而耳朵……——他动了动它们,它们从折叠的“信封”平稳地变成大张的“碟子”。——它们帮助听见。不只是大声的声音,还有安静的。另一个世界风的低语、你胸口心跳的跳动(现在跳得快,但平稳)、角落里那个小生物的嗡嗡声。
伊戈尔本能地看向角落,那里确实有只苍蝇缠在蛛网上,旁边一只蜘蛛在打盹。
——也就是说,——伊戈尔慢慢地说,试图在脑子里整理好,——你的耳朵就像超灵敏的麦克风和……天线?而皮肤是……活的心情屏幕和测谎仪二合一?
巴克斯想了想,把目光转向天花板。
——麦克风……天线……测谎仪……——他尝试着新词。——是的,大概吧。如果你用这些词指的是“帮助理解世界和他人的东西”。我只是从没想过用这么……硬的术语来思考它。
伊戈尔靠回椅背,脸上绽放出宽阔的、几乎疯狂的笑容。
——巴克斯,——他带着敬畏说。——你是一个行走的、会说话的未来小工具。只是……活的。有灵魂的。还爱饼干。
巴克斯没听懂“小工具”这个词,但捕捉到了语气中的赞叹。他的皮肤,此前一直流转着平静的、好奇的色调,突然闪出温暖的、害羞的粉色光芒,尤其是在耳朵周围,耳朵微微贴向头部。
——你……不害怕吗?——他轻声问。——因为我这样……不同和难以理解?
伊戈尔看着这个粉色的、害羞的生物,坐在圆点杯子旁,脸上沾着饼干屑,那双大而诚实的眼睛。
——你知道吗,巴克斯,——他真诚地说。——过去几年,我害怕的是一切多么单调和可预测。每天都像前一天。而现在……现在我不怕了。我感兴趣。说实话,我他妈太感兴趣了。
他从桌子对面伸出手,不是为了握手,只是把掌心放在巴克斯的杯子旁边。巴克斯看着这只巨大的、温暖的人类的手,然后慢慢地、小心地,把自己小小的手放在它的手背上。这不是世界的接触。这只是:一个友好的触碰。
就在这时,巴克斯口袋里一直沉默的水晶,发出了柔和的、平稳的、金色的光,瞬间照亮了整张桌子。光温暖、深沉,无比安宁。
——哦,——巴克斯低声说,透过布料看着那光芒。——它说这里……很好。
伊戈尔对警告危险或寻找友谊的水晶一无所知。但在这厨房半明半暗中的安静金光,在饼干屑和渐凉的茶之间,对他来说是他一生中最正确、最重要的信号。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生物坐在他的桌旁,这不可怕。这是最真实的奇迹。而且,似乎,是最好的冒险的开始。
柔
软毯子下的夜间守
望
窗外,夜色终于彻底掌权,把淡紫色的黄昏换成了浓密的、天鹅绒般的墨色被褥,上面缀着远方星辰这稀疏的别针。公寓里的寂静变得浓稠、舒适,只被时钟的滴答声和远处夜间电车偶尔的嗡鸣打破。
伊戈尔感到疲惫像沉重而温暖的浪潮一样压在他身上。眼皮灌了铅,思绪混乱,把代码行与飞行蘑菇和纯正俄语的对话缠绕在一起。但透过这种生理上的睡眠需求,一种冰冷的、执拗的恐惧钻了出来。害怕早上睁开眼睛,只看到一个圆点杯子、沾着饼干屑,以及加倍的平庸回归,嘲笑他短暂的疯狂。
他看了看巴克斯。巴克斯蜷缩在沙发靠背上,但他那双映着夜灯光芒的大眼睛睁得大大的,很警觉。突然,巴克斯的耳朵平稳地转向伊戈尔,捕捉到的不是心跳的节奏,而是某种更细微的振动——他疲惫寂静中一个不安的音符。
——你内在的声音变得……不平整了,——巴克斯轻声说。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听起来柔和,略带神秘。——里面有沉重、温暖的睡眠音符,但在它们之上——是怀疑的尖锐、冰冷的寒冰。你害怕当你把自己叠起来进入夜间休息时,世界会改变?
伊戈尔因这表述的精确而一颤。
——是的,——他坦白道。——我怕你会消失。怕这一切……嗯,是一场梦。
——有意思,——巴克斯若有所思地说。——而我怕的是,如果你不及时把自己叠起来,你内在的光会暗淡,明天你会说些不那么有趣的话。我们俩都累了。我们来做个实验吧。
——实验?——伊戈尔扬起眉毛。
——是的。一个关于现实恒常性的实验。我们俩都闭上眼睛,几个小时不观察世界。然后早上检查:我们是否还在各自的位置上。如果是——说明世界是坚固的。如果不是……——巴克斯停顿了一下,他的皮肤在黑暗中瞬间闪出欢快的橙色,——说明我们俩同时落入了一个非常奇怪而不可预测的梦。但那样至少我们在一起。
伊戈尔忍不住笑了。巨魔的逻辑无可辩驳。
——说定了,科学家。那我们来解决实际问题。你将在哪里……进行实验?我有一间带床的卧室。或者就是这个沙发。
他期待的是谦逊,但巴克斯以研究者的责任感对待这个问题。他跳下来,公事般地跟着伊戈尔进了卧室。
巴克斯在门口停下,印象深刻。浅色被子下的大床在他看来像一朵巨大的、凝固的云。
——这是你固定的折叠平台吗?——他恭敬地问。
——主要的,——伊戈尔点点头。
巴克斯走过去,用爪子按了按床垫。表面凹陷下去,然后温柔地把他的手推回来。
——它是活的?——他跳开,警觉起来,耳朵折成问号的形状。
——不是,只是被做成柔软的,——伊戈尔安慰他。
巴克斯克服了疑虑,跳上床。他陷进羽绒被里,因意外而轻哼了一声,然后摊开四肢,皮肤上掠过一阵极乐的碧绿色波浪。
——它……包裹着。很舒服。但是……——他坐起来,认真地看着伊戈尔。——但是它浸透了你的气息。你的梦、你孤独和热茶的气味。这是你私人的、神圣的地方。我,一个外人,不能占据它。这会破坏平衡。
伊戈尔被这种奇怪的敏感所感动,本想坚持,但巴克斯已经滑到地上,坚定地走回客厅,走向沙发。
——那这片领地是什么?——他指着沙发问。
——备用的。不那么隆重,但也行。
巴克斯仔细检查了对象:用爪子敲了敲靠垫,把鼻子埋进褶皱里,倾听弹簧的吱嘎声。
——确认:也柔软。有主人存在的气味,但更模糊、更遥远。有外来气味:饼干、灰尘和……忧伤?——他看着伊戈尔。——你经常在这里蜷缩吗?
——呃……有时候。当看电影看到很晚。
——明白了。那么,这是一个进行浅层、探索性蜷缩的地方。它适合我,——巴克斯以专家的样子总结道。——你去你的主要位置。我来占这个岗位。我会观察黑暗如何不吞噬房间。
伊戈尔投降了。他去了卧室,回来时带着一条小小的、舒适的毯子,上面装饰着鹿——某次久远旅行的遗产。
——拿着。别冻着。我们这里,不像你的雾山,晚上有时会凉。
巴克斯带着敬畏接过毯子,像接过一件威力无比的器物。他在沙发上安顿好,努力把自己裹起来,于是从鹿图案的织物山下只露出他的小脸、巨大的眼睛和像潜望镜一样竖着的耳尖。
——好了,哨兵上岗了,——他宣布,声音从毯子下听起来有点闷。
伊戈尔微笑着,关了客厅的灯,只留下卧室门缝下透出的一丝微弱光线。
——晚安,巴克斯。
——晚安,伊戈尔。愿你的折叠质量高且恢复性强。而梦……愿它们比今天更不那么令人惊叹。
伊戈尔掩上门,但没有关紧。他在黑暗中躺了很久,倾听着。先是传来窸窣声——巴克斯显然在做最后的安顿。然后寂静降临,透过寂静开始钻出一个新的声音:轻轻的、有节奏的吹哨声,像一只即将沸腾的微型水壶。这是巴克斯的鼾声。不响,但异常安宁。
恐惧消散了,被这可笑而令人安心的声音带走了。伊戈尔睡着了,心想,即使这是一场梦,那也是他一生中最好的、最细致、最友好的梦。那么,他只需享受它到最后。
而在沙发上,巴克斯被不习惯的柔软和冰箱的嗡鸣(他把它当成了沉睡家神的歌)催眠,终于放下了自己的清醒。他的耳朵彻底放松,像两个泄了气的气球一样落在枕头上。放在床头柜上旁边的水晶,发出平稳的、温暖的、金色的光,照亮了鹿毯的边缘。这光芒和他这个奇怪的、新的家一样安宁。他不需要急着去任何地方。实验才刚刚开始。
有
饼干和恐慌的星期六早
晨
伊戈尔的睡眠深沉而无形,像一朵云。但在它的边缘某处,隐约浮现着巨大的眼睛,响着悦耳的声音,说着“肉质的忧伤”和“恒常性实验”这些词。他像被推了一下似的猛地醒来。他首先感觉到的是一种不自然的、震耳欲聋的寂静。客厅里那有节奏的、茶壶般的吹哨声没有了。
伊戈尔的心像一块冰冷的疙瘩,掉进了胃里。
“梦。当然是梦,”他脑子里带着恶意的清晰闪过。他躺着,不敢动,听着时钟在虚空中滴答。然后他从床上跳了下来。脚缠在床单里,他差点摔到地上,拼命挣脱织物的束缚。冲进客厅,他只看到沙发上一片揉皱的荒漠。鹿毯皱成一团,枕头上留着一个奇怪形状的凹痕,但巴克斯本人不见了。
恐慌,尖锐而酸涩,击打着他的太阳穴。他像陀螺一样原地转身,这时他的目光落在厨房上。门微微开着。从那里传来……咔嚓声。那种轻轻的、但清晰的饼干咔嚓声。
伊戈尔冲了过去,路上踩到了那个倒霉的、已经干了的饺子——它像昨晚晚饭的地雷一样挡在他路上。他一滑,挥舞双臂保持平衡,冲进厨房门口,抓住门框。
展现在他面前的画面,值得昨天所有的恐慌和早上的心脏病发作。
厨房桌旁,那张垫着靠垫的椅子上,坐着巴克斯。透过窗户照进来的早晨阳光,用温暖的金色洒满他,画出长长的影子。他盘腿坐着,带着哲学家的神情,从盘子里吃着最后一块“周年纪念”饼干。碎屑像星尘一样装饰着他的小脸。旁边放着一个空的圆点杯子。他听到了轰响,看到了冲进来的、气喘吁吁、眼睛疯狂的伊戈尔。
巴克斯停止咀嚼。他一只转向窗户的耳朵捕捉着早晨鸟儿的鸣叫,另一只对准伊戈尔。他慢慢咽下最后一块饼干,用沉着有礼的语气说:
——早上好,伊戈尔。你内在的声音像一只巨大的、受惊的鸟踩到什么东西上时的尖叫。你踩到什么扎人的东西了吗?
伊戈尔靠着门框,呻吟了一声。
——我……我踩到了饺子。但那不重要!你……你在这里!
——实验结果令人鼓舞,——巴克斯点点头,从盘子底部拿起最后一粒碎屑。——世界挺住了。我在这里。你也在。饺子……基本上在冰箱里,但有一个好像旅行去了。太阳在照耀。天气,根据窗外的振动来看,是精神的和不凶的。而今天,如果我正确解读了你昨天关于周期的讲述——是一个不需要强制去那个有按钮的地方的日子。
——星期六!——伊戈尔呼出一口气,终于回过神来,挺直肩膀。是的,今天是星期六!休息日!一整天在前面!而他……不是一个人。——是的,巴克斯,今天我们像鸟儿一样自由!
——鸟儿,——巴克斯若有所思地重复,看着窗外在窗台上跳来跳去的麻雀。——它们很吵,但很快乐。那么自由的鸟儿……和自由的人与巨魔在这样一天做什么呢?
伊戈尔被鼓舞了,走到窗前,打开了通风窗。一股新鲜的、微凉的空气涌入房间,带着春天泥土、混凝土和远处面包店的气味。
——它们散步!它们看世界!它们……——伊戈尔突然沉默了,慢慢转向巴克斯。他的目光滑过他光秃秃的、天鹅绒般的头、大耳朵、瘦小的肩膀。狂喜被实际的关心取代了。——它们……根据天气穿衣。
巴克斯看看自己,又看看伊戈尔穿着破旧T恤和格子睡裤的样子。
——穿衣?但我有我的……外壳。而你有你的。这还不够吗?
——你看,朋友,——伊戈尔坐到对面,摆出严肃的样子。——我们这里,在这个世界,出门去大地有规则。规则一:如果外面凉快且阳光明媚,需要保护……嗯,皮肤覆盖。以免晒……呃……过热。或者冻着耳朵。我们的耳朵,你知道,不是都像你的定位器那么耐寒。
巴克斯警觉地竖起耳朵,把它们变成两个完美的雷达。
——有意思。那么你的人类……对太阳和风很弱?嗯。那“穿衣”是什么意思?是像给自己穿上另一层、临时的皮肤吗?
——正是!只是不是皮肤,而是织物。漂亮的、舒适的、温暖的。我有……一层临时皮肤的收藏。尤其是袜子!——伊戈尔突然活跃起来,想起自己的宝库。——但你需要更……根本性的东西。比如一件毛衣。
——毛——衣,——巴克斯把词拆成音节念,像念咒语。——它……会妨碍耳朵吗?它们必须自由,才能倾听世界。
——我们会找到折中方案!——伊戈尔喊道,已经被这个想法吸引住了。——也许高领的?或者小帽子?但那是以后。先吃早饭,不是干饼干组成的。然后……——他的眼睛燃起了冒险的火焰,——我们去侦察!去公园!那里有树、鸟、人、冰淇淋!你不是想看真正的生活吗?
巴克斯看着饼干屑、伊戈尔容光焕发的脸、在桌上跳跃的阳光光斑。他自己的心也以轻盈的、快乐的颤动回应了。
——树……我希望不是发光的?免得有不愉快的比较。
——最普通的!白桦、橡树。还有冰淇淋!它像一朵冰冷的、甜蜜的云,在嘴里融化。同意做实验吗?
巴克斯站起来,抖掉碎屑,挺直他小小的身躯。
——实验“人类世界中的星期六”接受。但首先我想看看临时皮肤的收藏。尤其是带图案的袜子。这么说来,这是穿在肢体上的艺术?天才!
伊戈尔笑着,把他的新朋友带向衣柜,那里等着他最疯狂的衬衫和袜子,它们终于要找到真正感激的观众了。窗外星期六闪耀着,前面是一整天的冒险,和一个连普通公园都该像科幻小说中的行星一样的生物一起。伊戈尔觉得这将是他一生中最好的星期六。
“
背包
隐姓埋名
”
行
动
伊戈尔的衣柜原来是一座疯狂的宝库,巴克斯欣喜若狂。他坐在床上,看着伊戈尔像个着了魔的造型师一样,把一件比一件荒唐的衣物扔到床单上。
——这件——是用于无聊的隆重场合的,——伊戈尔展示了一件印着戴墨西哥宽边帽的企鹅的衬衫。
——这件——是用于向上司挑衅的,——下一件上面布满了许可协议的细小文字。
——而这件……这件只是因为我没法路过不买,——他虔诚地取出自己最爱的一件:亮翠绿色的,印着独角兽和雪人打扑克的图案。
巴克斯用手戳着这些布料,耳朵因兴奋而颤动。
——它们全都承载着信息!图画!故事!这比梦境瀑布还好!你为什么不把它们全都穿上?
——因为那样人们会回头看的,——伊戈尔叹了口气。——而今天我们不希望人们回头。那么,标准是:暖和的、长袖的,能遮住……嗯,一切。而且不是那种刺眼疯狂的。相对而言。
最终胜出的是一件深蓝色密集竖条纹的衬衫。它看起来几乎算是保守的,如果不算那些条纹凑近看其实是由微小的飞碟组成的话。巴克斯费劲地钻了进去,把头从领口伸出来,像乌龟钻进壳里一样,压根没想到要解扣子。袖子远远垂过他的爪子,不得不卷了好几圈。轮廓看起来很好笑:一个小小的秃毛生物穿着一件巨大的、松松垮垮的“临时皮肤”,只露出脚趾和巨大的、竖得尖尖的耳朵。
——穿临时皮肤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巴克斯哲学般地评论道,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它沙沙作响。而且隐藏了我的真实形态。我像一个……间谍!
——正是!——伊戈尔接话道。——现在——袜子!这是必须的。
他给了巴克斯一双自己最好的:一只上面画着热带雨林的树冠,另一只上面是带有章鱼的海洋深处。把袜子往脚上套时,巴克斯咯咯笑着:布料痒痒的。
然后轮到问题了。鞋子。伊戈尔所有的运动鞋和靴子对巴克斯来说都像船。
——要不就穿袜子?——巴克斯提议,用脚在镶木地板上蹭了蹭。
——外面很脏、很凉,而且满是某些人愚蠢行为留下的碎片,——伊戈尔摇了摇头。——不行。
——那如果……把四肢再裹一层临时皮肤呢?——巴克斯伸手去够留在地上的印着腊肠犬的袜子。
——恐怕那会引来更多问题。
头饰。这是一场灾难。任何帽子都会滑到眼睛上,任何鸭舌帽都会立刻飞掉,被他巨大而敏感的耳朵 slightest 的动作打落。印着独角兽的棒球帽戴在它们上面,像戴在两个弹弓上。护耳冬帽更是引起了巴克斯的恐慌:他断定这是一只被猎杀的战利品生物,拒绝戴上它。
——它们必须呼吸!——他抗议道,把耳朵贴在头上。——它们要听一切!如果我把它们关起来,我们会错过重要数据:鸟儿的歌唱、刹车的警告吱嘎声、风的八卦!
伊戈尔坐在地上,双手抱住头。他想象着这次散步:一个穿着松松垮垮衬衫、没穿鞋、耳朵像定位器一样竖着的小秃毛巨魔,吸引方圆一公里内所有的目光。然后是人群、手机、博主、穿白大褂拿捕虫网的科学家……不。这不能允许。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旧的、磨损但可靠的、印着跳舞骷髅的背包上。主意瞬间成形,咔嗒一声。
——有办法了,——他阴郁地说。——“袋鼠”计划。
——袋——鼠?——巴克斯警觉起来。
——一种带育儿袋的大型跳跃动物。我们利用育儿袋的原理。你在里面。背包在外面。街道在周围。你透过微微拉开的拉链什么都看得见、听得见,但别人看不见你。
巴克斯走到放在地上的背包前,往里看了看。闻起来有旧笔记、苹果和冒险的味道。
——移动期间的牢房,——他得出结论,不是带着恐惧,而是带着兴趣。——但有视野。接受。这很合逻辑。但我怎么参与社交互动——点头、从拉链里挥手?
——社交互动减到最低,——伊戈尔保证。——你的任务是观察。现在——训练。
他们排练了一番。伊戈尔把背包背在胸前,这样巴克斯更容易探出头来。巴克斯爬了进去,安顿在伊戈尔扔到底部做缓冲的一双备用软袜子上。主要问题成了耳朵。如果拉上背包,它们就装不进去。经过五分钟的试错,诞生了最佳方案:背包顶部留一条微开的缝,巴克斯的耳朵伸在外面,但……伊戈尔拿起自己深色的薄围巾,像兜帽一样搭在背包背面。从外面看,就像一个家伙的背包里伸出两条深色围巾的末端。天才。
——听得见吗?——伊戈尔朝背包里喊道。
——你的心跳像击鼓!——传来一个闷闷的、狂喜的声音。——还能听见隔壁公寓有人在切洋葱在哭!听得清清楚楚!
——太好了,——伊戈尔嘟囔道。——但愿那真的是洋葱。我们去建功立业吧。
出门时,巴克斯坐在他的“运输舱”里,坚持要带上水晶。“以防万一,如果它感觉到不对劲就发光。”伊戈尔没有争辩。
就这样,在一个星期六阳光明媚的早晨,一个年轻人穿着一件印着飞碟的条纹衬衫,胸前背着背包,深色围巾下伸出两个奇怪的、蠕动的小尖,走出了公寓。背包里坐着一个穿着热带图案袜子的外星巨魔,吃着一块藏起来的饼干,准备迎接他一生中最大的冒险——在普通公园里的普通散步。而伊戈尔,感到胸前的重量,听到鼻子底下满意的咀嚼声,很久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孤独的怪人,而是一艘秘密的、无比重要的、极其可笑的宇宙飞船的指挥官,正朝着春天的城市航行。
与
沥青的第一次接
触
步行出门的主意看起来棒极了:不堵车、空气新鲜、巴克斯也安全。现实,一如既往地,做出了自己的调整。
伊戈尔刚关上公寓的门,在楼道里迈出第一步,他胸口围巾下面就传来一个闷闷的、但充满敬畏的低语:
——你的家……它向下延伸?还向上?而且由一模一样的石头洞穴组成?这里有多少你的同类?
——这不是洞穴,巴克斯,这是公寓。同类是邻居。而且,看在老天爷的份上,小声点,——伊戈尔嘶嘶地说,环顾四周。
但堵住这无限惊叹的源头是不可能的。他们一出单元门,来到阳光下,就开始了。
院子。对伊戈尔来说——普通的院子:沥青、长椅、生锈的儿童滑梯、几辆车。对巴克斯来说——不可思议事件的舞台。
太阳和风。——“它不只是照耀!它温暖皮肤!还有风……它不只是吹,它携带着气味!甜的、苦的、油腻的、花香的……这就像用嗅觉来听!”——巴克斯从围巾下面探出鼻尖,贪婪地吸着空气。
单元门口一棵孤零零的白桦。——“它……它不从内部发光。也不用画面低语。它只是用叶子沙沙作响!像一百万个小绿色生物在为风鼓掌!简单而天才!”巴克斯的一只耳朵,不顾命令,不由自主地从围巾下钻了出来,转向那棵树,捕捉着沙沙声。
停着的一辆外国车。——“那这只沉睡的野兽是什么?它有玻璃眼睛和闪亮的皮毛!它闻起来有……疲惫和汽油味。它危险吗?”
——不,它只是在睡觉。它们大多数都在睡觉。只有当人坐进它们里面时,它们才会醒来。
——奇怪的生命周期,——巴克斯得出结论,显然对“野兽”的被动感到失望。
伊戈尔尽量走快,但胸前的重量和源源不断的评论拖慢了他。巴克斯已经不只是探头张望了——他在观察。他那双巨大的琥珀色眼睛,仿佛把周围整个空间都吸了进去。它们映照着天空、楼房和一只飞过的麻雀。它们因充溢他的感受而变得巨大。
街道。这是新的层次。人行道、人群、车流。
——注意!——巴克斯突然直接朝伊戈尔胸口吼道,让他一抖。——快速移动的、圆脚的彩色野兽!它们发出攻击性的声音,闻起来有怒火!建议增加距离!
——这……这只是汽车在行驶,巴克斯。我们这里有规则,它们按车道走。
——车道?像鱼那样?有趣的社会组织,——巴克斯若有所思地说,目不转睛地盯着车流。——而这些穿着彩色外壳的双足动物……它们全都不同!没有一个相似的!还有它们的思绪……我听不见,但我感觉到振动:匆忙、无聊、对太阳的喜悦……意图的杂音!
然后不可避免的事发生了。伊戈尔试图避开一个推婴儿车的女人,笨拙地向旁边迈了一步。背包的拉链被拉开了一点。从黑暗的空间里,就在伊戈尔胸口的高度,像潜艇的潜望镜一样,冒出了巴克斯的头。他光秃秃的、天鹅绒般的头顶和两只巨大的、一动不动的眼睛,死死盯着一位有教养的老太太牵着的一条巨大的黄狗。
狗察觉到了未知之物,停下来,把鼻子伸向背包。老太太拉了拉狗绳。
——你怎么,沙里克,闻别人的包?不文明!
巴克斯与狗的目光相遇,慢慢地、非常慢慢地,滑回背包深处,像蜗牛缩回壳里。拉链拉上了。
——你那里是什么?——老太太问伊戈尔。
——猫!——伊戈尔脱口而出,脸红了。——我……背包里有只猫。什么都怕。残疾,社恐。带出来散步适应一下。
——哦,——老太太怀疑地拖长声音,看着围巾下伸出的、此刻正微微颤抖的尖端。——长着兔子耳朵的猫。现在流行。好吧,祝你们好运。
她走后,背包里传来委屈的低语:
——我不是猫。也不是残疾。我是巨魔。而那只毛茸茸的野兽是……威严的。但气味很大。
——对不起,——伊戈尔低声回答,加快了脚步。——那是行动代号。坚持住,快到了。
他们接近了公园。空气变了——尾气少了,湿润泥土和嫩芽的气味多了。巴克斯忘了害怕,又探出了眼睛。他的耳朵,为了保密被他压住藏了起来,现在却背叛般地颤动着,捕捉着新的声音景观:孩子的笑声、球拍打沥青的声音、远处音箱里的音乐。
——伊戈尔,——他轻声说,声音里有一种如此纯净、不掺假的喜悦,让伊戈尔的心咯噔了一下。——这就是那种“刺激”,对吧?这种生活的嗡鸣,一切都混在一起:好的、响的、奇怪的、有气味的?这甚至比淡紫色的世界还好。因为这是……真实的。
伊戈尔低头看着自己背包缝隙里那两只巨大的、闪耀的眼睛,它们看着世界,像孩子看着新年枞树。
——是的,巴克斯,——他笑了。——好像就是这个。而且你知道吗?在这种背景下,冰淇淋会更好吃。坚持住,指挥官,我们要进入开阔地带了!
穿运
动鞋的阳光巨
魔
他们走进的那座商务中心,对伊戈尔来说是熟悉的地方——玻璃、混凝土、闪亮的橱窗,以及美食广场飘来的咖啡和饼干的气味。对巴克斯来说,这是一个全新的、令人震惊的洞穴景观。他从围巾下探出的眼睛,从一个店铺飞向另一个店铺。
——这里一切都……这么闪亮!闻起来……是化学清洁剂和希望的味道!——他低声说,爪子抓住拉链。——而这些扁平的、发光的盒子(广告屏幕)……它们在展示梦吗?哦,你看,那里有个巨大的三明治在天上飞!
——这是广告,巴克斯。它不飞。别信,——伊戈尔悲哀地低声回答,挤向电梯。他的目标很明确:三楼的童装部。那里一定有合适的尺码。
上楼后,他们沉浸在一个明亮色彩和小人台的世界里。伊戈尔感觉自己回到了自己的地盘(他可是亮袜子专家!),行动迅速而果断。他的目光落在一排鞋子上。儿童白色运动鞋。简单的、经典的、“5-6岁”尺码。他像工兵拿起地雷一样拿起鞋盒。
——现在,巴克斯,你要面临“封闭肢体”的考验。坚持住。
他找到一排衣服。他的目光捕捉到一件柔软的、温暖的、阳光黄色的毛衣,带高领。完美!能遮住脖子,耳朵可以轻松穿过那些……总之,想办法。尺码“6岁”给了希望。
伊戈尔手里拿着鞋盒和毛衣,像一个带着走私品的间谍,走向试衣间。试衣间的帘子成了他们的临时掩体。
伊戈尔把巴克斯放在长凳上,拉开背包。巴克斯爬出来,伸了个懒腰,立刻盯着镜子里自己的倒影。
——哇!——他惊呼。——它们很多!而且全都是——我!这是增殖魔法吗?你确定之后我们能重新合回一个吗?
——确定,——伊戈尔保证道,从巴克斯身上脱下那件松松垮垮的飞碟衬衫。——现在——最重要的。鞋子。
穿运动鞋的过程,就像试图给一只活的、非常好奇的刺猬穿鞋。巴克斯时而蜷起脚趾,时而想闻鞋带,时而抬起脚看鞋底。但最终,经过一番小搏斗和巴克斯的哲学评论(“有意思,这层脚上的皮会不会让我失去与大地的联系?”),白色运动鞋在他脚上就位了。它们穿着正合适。
——现在站起来,——伊戈尔命令道。
巴克斯小心地从长凳上滑下来,站在坚硬的鞋底上。他迈出第一步。然后第二步。他脸上露出极度专注的表情。
——奇怪……——他说。——大地变得……更远了。也没那么多纹理了。但走路……很舒服!我好像变高了!一点点。
然后轮到黄色毛衣了。伊戈尔帮他把头穿过领口。面料柔软,触感舒适。当布料贴住他的身体、没有像袋子一样晃荡时,巴克斯僵住了。
——哦……——这是他唯一能呼出的。——它……拥抱着。而且暖和。像一块永久的阳光。那耳朵藏哪里?
他们找到了解决方案:伊戈尔干脆把领子拉高,于是巴克斯的耳朵从柔软的黄色领卷下伸出来,像两个尖尖的雷达塔立在太阳圆盘的背景上。看起来可爱得不像话,还有点滑稽。
巴克斯转向镜子。他僵住了。倒影中看着他的不是一个光秃秃的外星巨魔,而是一个……穿着白色运动鞋和亮黄色毛衣的生物。几乎……像一个非常奇怪但穿着衣服的孩子。
——我……我看起来像本地人,——他敬畏地低声说。——我伪装成了你世界的居民!行动成功!
伊戈尔不得不承认。穿着这身装备,巴克斯当然还是会引人注意,但已经不再是一个明显的“外星人”,而更像一个“非常有创意的牵着的宠物”或者“穿着非常先进服装参加比赛的孩子”。这是进步。
伊戈尔努力保持镇定,抱着巴克斯(巴克斯还不敢穿着运动鞋在店里走)走向收银台。收银员,一个五十来岁、眼神疲惫的女人,伸手来接东西。
——把东西放上来,——她单调地说,看着运动鞋和毛衣。
伊戈尔把东西放在传送带上。这时,坐在他手臂上的巴克斯弯下腰,仔细端详条形码扫描器。
——哦!——他忍不住说。——它吃掉条纹时会发出胜利的声音!“嘀——!”像店里一个小小的、饥饿的精灵!
收银员慢慢从传送带抬起眼睛看向巴克斯。她的目光滑过他光秃秃的头、巨大的眼睛和从黄色领口伸出的耳朵。她眨了眨眼。两下。然后她的目光与伊戈尔相遇——充满了无声的哀求和对逃跑的准备。
一个世纪过去了。收银员按下扫描器,响起了那声“嘀——”。她叹了口气,仿佛这是她今天的第一千次叹息。
——您这个……孩子挺有意思,——她终于说,扫着毛衣。
——谢谢,——伊戈尔嘶哑地说。——他……爱好……戏剧化妆。还有仿生假肢。给耳朵用的。
——明白了,——收银员毫无惊讶之色地说,递过小票。——祝你们今天愉快。还有……化妆顺利。
他们出了商店,伊戈尔靠在柱子上,闭上眼睛,试图安抚疯狂跳动的心脏。
——她很平静,——巴克斯指出,已经又坐在背包里了,但现在是穿着他的新黄色毛衣,从围巾下探出头来。——也许她内在的声音已经习惯了奇怪的东西。或者她以为这是一个新玩具。她喜欢我吗?
——你没把她吓死,——伊戈尔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这是最高评价。继续走。现在你正式装备好了,可以在地球春天的条件下生存了。
巴克斯在运输舱里安顿得更舒服了,抚摸着毛衣柔软的面料。他感觉自己不只是乘客。他感觉自己……是自己人。几乎。穿着白色运动鞋,稳稳地站在背包底部。而这其中有一种独特的魔法。
第一个冰淇淋,或幸福的冰云
香草和烤华夫饼的香气在空气中飘荡,像世界上最甜蜜的指令。公园前的小咖啡馆小巧、舒适,伊戈尔感觉自己是一场文化交流秘密行动的参与者,买了两个经典的按重量卖的蛋筒冰淇淋,装在脆脆的华夫筒里。巴克斯屏住呼吸,从围巾下观察着这个过程:一个雪白的冰球落在金色的华夫饼上,上面撒上巧克力碎屑。
——它像一颗小小的、冰冷的行星,坐落在一个可食用的天文台里,——巴克斯低声说,声音因迫不及待而颤抖。
他们走进公园,经过喧闹的儿童游乐场,在老枫树的树荫下找到一张僻静的长椅,面朝池塘。伊戈尔取下背包,拉开拉链,巴克斯穿着他阳光黄色的毛衣,像个熟透的果子一样滚了出来。他在长椅上坐好,盘起穿着新白色运动鞋的腿,恭敬地从伊戈尔手中接过自己的锥形杯。
巴克斯把鼻子埋进冰淇淋里。
——它闻起来有……冷牛奶的味道,还有我不曾拥有过的童年,——他断定。然后小心地舔了一下。
他的反应是瞬间的、戏剧性的。他整个身体一颤。巨大的眼睛简直变得宇宙般大。
——它会咬人!——他惊呼,把头缩回来。——但……不疼!这是顽皮的咬!冰冷的起泡的咬!然后……——他又舔了一下,这次更大胆了。——它变成甜蜜的云!它融化,从内部用温暖填满一切,尽管外面是冰冷的!这是悖论!这是天才!
伊戈尔勉强忍住笑,开始吃自己的冰淇淋。
——是的,巴克斯,这叫做“甜蜜的对比”。主要是别急,不然喉咙会被冰疼。就这样,一小口一小口地。
但巴克斯是狂喜的俘虏。他吃的样子,仿佛在解读最复杂的自然现象:转着华夫筒一圈圈地舔。他从黄色领口伸出的耳朵呈现出最奇特的形状:时而转向叽叽喳喳的麻雀,仿佛与它们分享发现;时而贴紧,专注于味道。
——华夫外壳!——他宣布,咬了一口杯子的边缘。——它咔嚓响的方式和饼干不同!更……建筑性!它保持形状,直到被吃掉!这是冰云的可食用堡垒!
——你知道吗,伊戈尔,——巴克斯说,把一滴冰淇淋抹到脸颊上(他立刻用专业的表情舔掉了它)。——在绿色小人的行星上,有一种会闪烁的花粉。但它只是漂亮。而这个……这是同时给所有感官的一整场事件。它又冷、又甜、又脆、又融化。它像……像嘴里一段短暂的、非常幸福的生命。
——你又成诗人了,——伊戈尔笑了。——我现在每次吃冰淇淋都会想到这个。“嘴里短暂幸福的生命”。史诗级。
这时,一只狗从他们的长椅旁跑过,一只扎着蝴蝶结的贵宾犬,大声吠叫。巴克斯吓得差点掉了冰淇淋,但及时把杯子按在胸前。
——吵闹的卷毛守卫!——他嘶嘶地说,眼睛跟着狗。——它在保护自己的族群吗?
——不,它只是高兴散步,——伊戈尔安慰道。——和我们一样。只是它吠叫,而我们……吃冰淇淋。
紧张消退了。巴克斯再次沉浸在他的甜点里。他注意到冰淇淋开始融化,顺着杯壁流下来。
——它投降了!——他高兴地宣布。——进入液态甜蜜阶段!需要紧急消除泄漏!
他开始舔杯子,如此投入,仿佛马上就要把它整个吞下去。
伊戈尔看着他,心里充满了温暖、平静的喜悦。他看着这个奇怪的、光秃秃的、大眼睛的朋友,穿着滑稽的黄色毛衣,像对抗宇宙最大奇迹一样对抗着融化的冰淇淋。这很美。比他无聊幻想中的任何旅行都好得多。因为这是真实的。
——你看,——伊戈尔轻声说,指着池塘,那里鸭子们正在吵闹地折腾。——当地动物群——鸭子。吵闹、贪吃、永远不满。
巴克斯,脸上沾满冰淇淋,跟着他的目光看去。他的耳朵转向池塘,捕捉着嘎嘎声和溅水声。
——它们在争论领地?还是在分……它们在分什么?
——一切能吃的东西。面包、小圆面包、粗心游客的薯片。
——嗯,——巴克斯点点头,像一个做笔记的科学家。——那么,这里也有自己的等级制度和食物竞争。熟悉的概念,尽管形式不同。
他吃完最后一块华夫杯,舔了舔手指,发出一声深沉的、完全人类的满足叹息。
——实验“冰淇淋”认定为成功,建议重复。现在……——他伸了个懒腰,环顾着闪耀着春天绿色的公园。——现在我准备好进一步收集数据了。这些树不发光,但它们以自己的方式沙沙作响。还有这些孩子们的声音……它们像绿色小人的嗡嗡声,但更……混乱和欢乐。可以靠近观察点吗?
伊戈尔微笑着,收拾垃圾。
——可以,指挥官。只是记住伪装。如果你看到鸽子——别试图和它说话。它们不回答。它们只是咕咕叫和做……呃……战略性飞行。
巴克斯完全严肃地点点头,摸了摸口袋里的水晶(它发出满意的桃色光芒),爬进背包。但现在他已经不再躲藏了。他像一个在指挥所里的统帅一样安顿下来,准备研究新的土地。而伊戈尔,心情轻松,胸前背着背包,明白这个奇怪的星期六只是一个开始。而最有趣的,从围巾下探出的闪耀眼睛来看,还在后面。
铁太阳与飞舞的三明
治
公园深处向巴克斯展现了新的、前所未见的生命形态。他像被施了魔法一样,看着那些铁制结构发出欢快的、震耳欲聋的旋律,旋转着把尖叫着欢呼的孩子们带向高空。
——伊戈尔!——他拽了拽朋友的袖子,指着最高的那个物体。——你看!这是……这是一个巨大的钢铁太阳,用胶囊代替光芒!它在旋转!为什么?为了收集太阳能?还是为了让人们从鸟瞰高度看世界的仪式性上升?
伊戈尔看了看摩天轮,它确实像一轮风格化的太阳,带着黄色的座舱光芒。
——这是游乐设施,巴克斯。人们坐着玩。你想……上去吗?
巴克斯的眼睛燃起了如此无声的狂喜,伊戈尔没等回答,就已经把他拖向售票处。五分钟后,他们坐在慢慢升起的座舱里,巴克斯贴在玻璃上,仿佛想把整个世界一次性吸进去。
——大地……它在往下漂!——他低声说。——树木变成小小的毛茸茸的灌木丛!而你的同类——像彩色的蚂蚁,匆匆走在自己的小路上!你看,能看到你的家了!或者说,那一堆石头蜂巢,其中一个就是你的!
他在座位上转来转去,试图把360度的一切尽收眼底。他的耳朵从领口下解放出来,颤动着,捕捉着高空中不习惯的寂静和远处城市的嗡鸣。
——这甚至比在世界之间飞行还好!那里一切都快而灰暗,而这里……可以坐着,看着你的世界慢慢旋转,像在手掌上一样!
这时,座舱被一阵风吹得轻轻摇晃。巴克斯没有料到,失去平衡,不由自主地朝敞开的门迈了一步(门是锁着的,但他不知道)。伊戈尔勉强抓住他新毛衣的领口。
——小心!别掉出去!你不是鸟!
——但从高处看……太迷人了!——巴克斯辩解道,又贴到玻璃上,但这次伊戈尔抓住他的后领。——我理解那些坐飞行飞船的生物了!视野就是力量!
在下面的一个平台上,两个人大笑着、带着一股烈酒的气味,跌进了隔壁的座舱。他们是当地的烈酒爱好者——谢尔盖和维佳。他们显然在继续庆祝昨天工作上的成功(或失败)。谢尔盖手里拿着一个旁边咖啡馆的纸袋,里面伸出两个厚实的三明治,夹着香肠和腌黄瓜。他们坐好,座舱启动,他们哈哈笑着开始讨论昨天的台球局。
他们的座舱在上升时与伊戈尔和巴克斯的座舱并排了。这时,巴克斯为了更好地看清正从他们下方漂过的冰淇淋亭屋顶,跳上座位,额头贴在玻璃上。然后,他没算好,一蹬,失去平衡,轻轻“哎哟”一声摔在座舱地板上,但立刻像皮球一样弹了起来。对他来说,这是乐趣的一部分。对外面隔壁座舱的观察者来说,看起来是这样的:隔壁座舱里闪过一个小小的、光秃秃的、大眼睛的生物,穿着黄色毛衣,拼命挥舞手臂,啪地摔了一下,然后又冒了出来。
谢尔盖,正咬着自己的三明治,僵住了。他的下巴掉了下来。夹着香肠、黄瓜和蛋黄酱的三明治从手里滑落,平平地拍在座舱的金属地板上。蛋黄酱溅到了维佳的靴子上。
——维佳……——谢尔盖嘶哑地说,用手指戳着隔壁座舱。——你看到了吗?还是我昨天喝多了出现幻觉了?
维佳,刚拿出自己的三明治,转过身来。这时,巴克斯终于壮起胆子,决定如果把头伸出小小的通风窗(窗上有栅栏,但头能伸进去),视野会更好。他把光秃秃的头顶伸了进去,紧接着是巨大的、转动的定位耳朵,它们警觉地竖起,捕捉着新的声音角度。
对维佳来说,这是最后一根稻草。他的大脑,本来就被之前的饮酒负担过重,拒绝处理信息。双手松开。第二个三明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从窗口飞出去,落在轮子下面的灌木丛里。
——我的天啊……——维佳低声说。——这是……侏儒?外星人?还是……穿黄衣服的鬼?它……有耳朵!
巴克斯听到别人的声音,转过身来。他的目光与两双瞪圆的、充满恐惧和不解的眼睛相遇。他礼貌地——像伊戈尔教他的那样,用于中性社交接触——点了点头。
这一点头彻底击垮了谢尔盖。他用手掌紧紧捂住眼睛。
——好了,我闭上眼睛。睁开时它应该消失。
当他睁开眼睛时,巴克斯正好从窗口爬出来,伸了个懒腰,在原地做了一个小小的、快乐的跳跃,庆祝这一刻的不可思议。他的耳朵随之颤动。
——它在跳!它是活的!——维佳喊道。——保安!神父!
伊戈尔听到喊叫,明白情况失控了,猛地拽住巴克斯的毛衣,把他按在座位上,用自己的身体挡住。
——好了,观察环节结束!坐好别动,直到我们下去!
——但他们在喊什么,——巴克斯不安地说。——而且他们身上有恐惧和……酸面包的气味。我们吓到他们了?
——是的,巴克斯。大概就像一只穿溜冰鞋的熊爬进他们的座舱一样。现在别说话。
剩下的上升和下降过程,他们这边一片死寂,邻居那边则是压低声音的争吵(“我跟你说过,别喝了!”——“是你喝的!我只喝了格瓦斯!”)。座舱一触地,伊戈尔就把巴克斯拽出来,头也不回地几乎跑向茂密的灌木丛,远离游乐设施。
谢尔盖和维佳慢慢地、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他们默默地看着靴子上的蛋黄酱污渍和空纸袋。
——维佳……要不我们去看看眼科?或者……直接去找神父?
——最好去咖啡馆,谢尔盖。我需要点烈的东西。为了……稳定现实。
而伊戈尔,退到安全距离后,停下来,撑着膝盖,哈哈大笑。巴克斯困惑地看着他。
——有什么好笑的?我们破坏了他们的内在和谐。我感觉到了强烈的混乱振动。
——这,巴克斯,叫做“吓到三明治都掉了”。——伊戈尔擦掉眼泪。——你成了当地摩天轮的传说。我想他们还会很久讲述那个穿黄衣服的长耳朵幽灵用思想偷三明治的故事。干得漂亮!
巴克斯想了想,他的小脸也绽开了一个神秘的微笑。
——他们的三明治闻起来……不太诱人。但从铁太阳上看风景——是的。这值得一点小小的跨物种尴尬。接下来去哪?
伊戈尔看了看他闪耀的眼睛,明白冒险还没有结束。它似乎才刚刚加速。而且,也许下次应该选择那些成年人少一点、带着三明治和摇摇欲坠的精神状态少一点的游乐设施。
自行
车赛与飞走的眼镜
摩天轮事件和受惊的三明治之后,伊戈尔决定改变策略。需要一种移动的、但不那么公开的出行方式。这时他看到了自行车租赁点。而在其中——一个完美的选择:一辆老式的、舒适的、车把上带宽篮子的自行车。
——巴克斯,——伊戈尔郑重地说,指着篮子,——向你介绍你的私人开放式指挥舱。180度视野,迎面清风,完全机动。
巴克斯带着敬畏的颤抖走到自行车前,敲了敲车架。
——这是……机械骏马?没有灵魂,但有轮子?天才的发明!——他灵巧地爬上篮子,一屁股坐好。他的耳朵,像两个定位器,瞬间朝向前方。——我准备好巡逻地形了!
伊戈尔看着这幅景象(一个穿着黄色毛衣的光头巨魔从篮子里伸出来,像世界上最奇怪的花束),勉强忍住笑,付了租金。他们出发了。起初伊戈尔骑得很小心,但巴克斯似乎找到了自己真正的使命。
——速度!——他兴奋地喊道,小手抓住篮子的编织边缘。——不像世界之间那样,但可以触摸到!风在耳朵里说话!哦,你看,开花的树!它们不发光,但闻起来有……白色的甜蜜和希望!这比花粉还好!
他东张西望,试图捕捉闪过的画面:拿着气球的孩子们、一群穿过小路的鸭子、一座不知名诗人的雕像忧郁地望着远方。他的赞叹如此真诚而响亮,几个路人回过头来,但只看到一个骑自行车的成年男人,便断定他篮子里有个音箱在非常动情地唱歌。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他们骑上一座横跨池塘的窄木桥。从这里望出去的景色如画:水、柳树、天空的倒影。伊戈尔心旷神怡,不紧不慢地骑着。
桥的另一头,另一个骑自行车的人迎面而来。这是退休老人阿纳托利·斯捷潘诺维奇,一个生活习惯规律的人。每个星期六他都会不紧不慢地骑着他那辆吱嘎作响的“卡马”牌自行车在公园里转,耳机里听着“灯塔”电台。他的篮子里放着喂鸭子的面包和一沓报纸。他的路线像卢布汇率一样可预测。他直视前方,想着即将到来的午饭和现代年轻人的愚蠢。
这时他的目光落在迎面而来的自行车上。起初阿纳托利·斯捷潘诺维奇注意到了伊戈尔。“又一个嬉皮士,”一个念头闪过。然后他的目光滑到篮子上。然后僵住了。
篮子里坐着它。光秃秃的。长着巨大的、闪亮的、无比生动的眼睛,正带着毫不掩饰的兴趣直直看着他。从黄色领口下伸出两只巨大的、薄薄的、半透明的耳朵,此刻正平稳地转向他,显然在研究者他踏板吱嘎声的声音。这个生物坐着,像苏丹坐在垫子上,把像手一样的爪子搭在篮子边缘。
阿纳托利·斯捷潘诺维奇的大脑,多年来一直调校于处理养老金、修水龙头和荞麦价格的信息,出了故障。他没有喊叫。他没有刹车。他只是……慢了下来。他的自行车开始减速,直到停在桥中央。他继续看着,眼睛瞪得大大的。他的手从车把上松开。脚停止了蹬踏板。
——哦,伊戈尔,又一个两轮速度爱好者!——巴克斯欢快地喊道,注意到停下来的骑车人。——但他好像坏了。他内在的声音……熄火了。
这时,巴克斯想表现礼貌,决定问候这位骑车同行。他在篮子里微微起身,靠在边缘,礼貌地朝阿纳托利·斯捷潘诺维奇点了点头,就像他对伊戈尔做的那样。
对这位退休老人来说,这是最后一根稻草。这个生物不只是在看。它在动。它在互动。他的心理,既没有平行世界的知识保护,也没有对科幻的热爱,彻底崩溃了。
阿纳托利·斯捷潘诺维奇慢慢地、几乎优雅地开始向一侧倒下。他没有试图保持平衡。他只是像被砍倒一样倒下。他的自行车轻轻吱嘎一声倒在木桥面上。面包从篮子里滚出来,掉进池塘。报纸《论据与事实》随风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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